早晨七点的康复理疗室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
苏晓平躺在治疗床上，左腿膝盖处贴着四片电极片，理疗仪发出规律的微弱电流声。张明辉医生——那位她通过父亲老战友联系到的康复专家——正用手指仔细按压她膝关节周围的肌肉。
“内侧副韧带的旧伤点，还有轻微炎症。”张医生五十出头，说话声音温和但专业，“半月板的磨损比想象中好一些，但髌骨软化症的问题需要重视。你最近训练中是不是有‘打软腿’的感觉？”
苏晓沉默了两秒，点头：“跳跃发力时，偶尔会。”
“偶尔？”张医生看着她，“苏晓，我是你父亲的战友，你可以跟我说实话。从核磁共振片上看，你这膝盖至少承受了三年的高强度磨损。”
理疗室窗外传来早训队员的跑步口号声，整齐划一，充满朝气。
苏晓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十五岁那年全国青年锦标赛决赛，她为了救一个擦网球，整个人侧摔在地，膝盖狠狠撞上挡板；十七岁世青赛，她在领先的情况下因膝盖积水被迫退赛，一个人躲在更衣室哭到抽泣；十九岁第一次入选成人国家队，队医对着她的检查报告摇头：“这膝盖，得省着用。”
可她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省着用”。
“张叔叔，”苏晓睁开眼，声音平静，“如果按最激进的康复方案，奥运会前我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张医生叹了口气：“我可以帮你把炎症压下去，通过强化股四头肌来代偿膝盖压力。但你要明白，这只是把问题延后。奥运结束后，你必须接受系统治疗，至少休养半年。”
“半年太长了。”苏晓撑起身子，“奥运后还有亚运会、全运会……”
“那你的职业生涯可能就只剩下三五年了。”张医生罕见地严肃起来，“晓晓，你爸当年就是因为跟腱伤没及时治疗，三十岁就退役了。你难道要走他的老路？”
苏晓不说话了。
她知道张医生说得对。父亲苏振国曾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国手，最好成绩是世界季军，却因伤病过早离开赛场，这是他一生的遗憾。她从小听着父亲的故事长大，也从小看着父亲阴雨天就隐隐作痛的右脚踝。
“先做一个月康复看看效果。”苏晓最终说，“奥运结束后，我保证听您的。”
张医生还想说什么，苏晓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不是来电，是连续不断的消息提示音，密集得像暴雨砸窗。
她拿过手机解锁，屏幕瞬间被微博、微信、新闻客户端的推送淹没。
热搜榜前十条，她占了三条。
苏晓的手指僵在屏幕上，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
点开最热的那条话题，置顶微博是一个叫“体育真相君”的营销号发布的，全文配了九张图：有她去年全运会赛后冰敷膝盖的照片，有她走路时左腿微跛的抓拍，甚至还有一张模糊的医院检查单局部——虽然关键信息打了码，但“膝关节”“退行性改变”等字样清晰可见。
文案写得极具煽动性：“被称为‘小太阳’的国乒希望之星苏晓，膝盖伤病可能比外界所知严重得多。据知情人士透露，她最近训练中已多次出现不适，奥运前景蒙上阴影。天才的代价，总是如此残酷吗？”
评论区已经炸了。
“不会吧？？？我的莎莎！！！”
“早就说了她打球太拼，动作对膝盖负担太大”
“巴黎还能上吗？混双怎么办？”
“林远呢？她搭档知道吗？”
“运动员伤病太正常了，希望大家理性看待”
“理性？奥运只剩九十多天了，这时候爆出这种新闻？”
也有理智的声音，但很快被各种猜测和担忧淹没。
苏晓一条条翻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消失。她注意到，有些评论的措辞非常专业，甚至指出了她具体的技术动作如何加重膝盖负荷——这不像普通网友能说出来的话。
“晓晓？”张医生察觉到不对。
“没事。”苏晓放下手机，声音出奇地平静，“张叔叔，今天的治疗先到这里吧。我有点事要处理。”
她起身，动作利落地撕下电极片，膝盖处传来熟悉的酸胀感。走到门口时，她回头说：“康复方案照旧，下周同一时间我来找您。”
走出理疗中心，上午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手机还在震动，是队里打来的电话，教练打来的电话，还有妈妈的未接来电——二十三个。苏晓一个都没接，只是调了静音，把手机塞进口袋。
她沿着训练中心的小路慢慢走，路过乒乓球馆时，里面传来熟悉的击球声。今天上午是男队的技术合练，林远应该在里面。
要不要告诉他？
苏晓在馆外站了一会儿，最终转身朝宿舍楼走去。她需要一个人待着，需要理清思路：这些照片和检查单片段是怎么流出去的？所谓的“知情人士”是谁？最重要的是，在这个时间点曝光，目的究竟是什么？
回到房间，苏晓反锁了门，拉上窗帘。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那个很少使用的私人邮箱，开始写邮件。收件人是她在体育大学读研时的导师，国内最权威的运动医学专家之一。
“李老师，抱歉打扰您。我想请教一个问题：如果我想在三个月内最大限度地保护膝关节功能，同时维持高强度训练，最科学的方案是什么？附件是我的最新检查报告，请您保密。”
点击发送。
然后她打开另一个文档，开始整理自己所有的伤病记录、康复方案、训练调整计划。既然问题已经曝光，逃避没有用，她需要一份完整的应对预案。
下午三点，国家队紧急召开了媒体应对会议。
苏晓走进会议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主教练陈志国坐在中间，脸色凝重；公关部主任不停接打电话；林远坐在角落，看到她进来，立刻想起身，被旁边的队友拉住了。
“坐吧。”陈志国示意苏晓坐下，“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公关部的意见是，尽快发布官方声明，稳定舆论。”
“声明怎么写？”女队教练问，“承认有伤？那媒体会追问到底多严重，能不能参赛。不承认？万一奥运期间伤情暴露，就是隐瞒欺骗。”
“可以说‘旧伤在可控范围内，正在系统康复’。”公关部主任提议。
“网友会信吗？”有人质疑。
会议室里争论不休。
苏晓一直沉默着，直到陈志国点名问她：“苏晓，你自己怎么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
“我确实有旧伤。”苏晓开口，声音清晰，“十五岁开始，膝盖就断断续续有问题。但这不影响我训练和比赛，我有完整的康复和管理方案。”
“你能保证奥运期间不出问题吗？”有人问。
“没有人能保证。”苏晓直视对方，“徐浩的腰伤能保证吗？赵雅的腕伤能保证吗？运动员谁身上没有几处旧伤？如果我们都因为‘可能’出问题而退缩，那国家队可以直接解散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说得好。”陈志国点头，“但舆论需要安抚。这样，明天安排一个简单的媒体见面会，苏晓你出席，正面回应一下。注意分寸。”
会议结束后，苏晓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林远在走廊拦住了她。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眼睛里布满血丝。
“告诉你什么？”
“热搜，那些照片。”林远的声音压抑着情绪，“我从上午就在给你打电话。”
“我在做理疗，手机关静音了。”苏晓绕过他，“而且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能让热搜消失吗？”
林远抓住她的手腕：“至少我能陪你一起面对。”
苏晓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她看到他眼里的担忧、愤怒，还有无能为力的痛苦。
“阿远，”她轻声说，“有些路，只能我自己走。”
说完，她轻轻抽出手，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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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苏晓终于回复完所有必须回复的消息，关上电脑。
膝盖的酸胀感比白天更明显，她找出冰袋敷上，靠在床头刷手机。热搜还挂着，但话题里开始出现一些支持她的声音。有粉丝整理了她在各大比赛中的精彩集锦，配文：“如果这样的表现叫‘伤病困扰’，那请多来几个这样的困扰吧。”
苏晓笑了笑，心里涌起暖意。
这时，微博特别关注提示跳出来——林远更新了。
她点进去，看到他在三分钟前发布的一条长文，没有配图，只有简简单单几段话：
“和她搭档五年，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有多拼。
“我见过她训练到吐的样子，见过她输了球一个人加练到凌晨的样子，也见过她膝盖敷着冰袋还笑着说‘没事’的样子。
“有人说运动员是燃烧自己照亮赛场。但我想说，有些光，是天生就要发亮的。伤病或许会让这光更珍贵，但绝不会让它熄灭。
“她配得上所有荣耀，更配得上一个公平的赛场。请把目光留在球台上，那里有她想告诉大家的一切。”
文字朴实，却字字有力。
发布仅仅几分钟，转发已破万，评论区彻底转向：
“远哥发声了！！！”
“这才是真搭档，真朋友”
“支持莎莎，巴黎等你！”
“恶意曝光的家伙滚出来道歉”
“忽然泪目，运动员太不容易了”
苏晓看着屏幕，眼睛一点点模糊。
她退出微博，打开通讯录，拨通了林远的电话。
铃声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还没睡？”林远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有些沙哑。
“你不也没睡。”苏晓说，眼泪无声滑落，“那条微博……”
“我就是想发。”林远打断她，“晓晓，我知道你想自己扛，但至少让我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说几句话。”
苏晓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远轻声说：“你等一下。”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找什么。然后，他发来一张照片。
苏晓点开，瞬间愣住。
那是一张非常老旧的手机照片，像素很低，画面模糊。照片里，十五六岁的她穿着省队的训练服，坐在场边长椅上，左腿膝盖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脸上却笑得灿烂，手里还比着幼稚的剪刀手。
背景里，一个同样青涩的少年背影正在远处练球——那是林远，她认得出来。
“这张照片……”苏晓哽咽。
“我偷拍的。”林远的声音很轻，“那年全国青年锦标赛，你膝盖撞伤了还坚持打完比赛。赛后我去医务室找你，看到你一边缠绷带一边跟队医说‘没事，下周就能练’。那时候我就想，这女孩怎么这么倔。”
苏晓的眼泪彻底决堤。
她记得那天。她输了比赛，膝盖肿得像馒头，却硬是没掉一滴泪。因为她告诉自己，苏晓，你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可她不知道，有个少年在门外，用笨拙的翻盖手机，偷偷记录下了那一刻。
“晓晓，”林远说，“你从来不是一个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窗外，月色如水。
苏晓握着手机，听筒里传来林远平稳的呼吸声。膝盖还在疼，热搜还在挂，奥运的压力依然如山。
但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一切都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有人记得她来时的路，也会陪她走完未来的每一步。
“阿远，”她擦掉眼泪，声音里重新有了笑意，“下周开始，我的康复训练，你来陪我吧。”
“好。”林远毫不犹豫，“每一天。”
第四章预告： 林远父亲突然病重住院，他连夜赶回家乡。苏晓悄悄跟随，在医院走廊守了一夜。媒体拍下两人同框画面，恋情传闻再起……这一次，他们会如何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