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的清晨,薄雾笼罩着利马特河两岸,哥特式教堂的尖顶在雾中若隐若现。老城区的石板路被夜露打湿,泛着清冷的光泽。这座城市在白天呈现出与夜晚截然不同的气质——更加理性,更加秩序井然,仿佛连晨雾都要按照时刻表准时散去。
叶星辰坐在酒店餐厅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份只动了几口的牛角面包。她穿着象牙白色的高领毛衣和深灰色长裤,长发随意地披在肩头,脸上只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放松而专注。
对面坐着serenity center的执行理事伊莎贝尔·莫雷尔。这位五十岁左右的女士换下了昨晚的晚礼服,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套装,金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完全是一副职业经理人的干练模样。
“所以,您的意思是,”莫雷尔女士推了推眼镜,看着手中的ipad,“‘星辰慈善基金会’希望与我们建立长期合作,重点关注……成功企业家的心理健康问题?”
“是的。”叶星辰点头,语气平和但坚定,“在过去一年里,我接触了太多企业家——尤其是那些白手起家、或者在重大危机中力挽狂澜的企业家。我发现一个普遍现象:他们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但往往不愿意、也不知道如何寻求心理支持。社会期待他们永远强大,永远正确,永远不知疲倦。”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但事实是,他们也是人。会焦虑,会恐惧,会在深夜怀疑自己的决定,会在成功后感到空虚,会在失败后陷入自我否定。只是这些情绪,大多被隐藏在光鲜的外表和亮眼的业绩背后。”
莫雷尔女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个观察很敏锐。事实上,在瑞士,我们已经开始关注这个群体。去年我们接触了三位因为压力导致严重焦虑而不得不暂时隐退的企业家,其中一位是某跨国科技公司的联合创始人。”
“治疗效果如何?”
“比预想的困难。”莫雷尔女士坦诚地说,“这个群体有几个特点:第一,习惯掌控一切,很难接受‘需要帮助’这个事实;第二,时间极度稀缺,很难坚持长期治疗;第三,对隐私的敏感度极高,担心信息泄露会影响公司股价或个人声誉。”
叶星辰喝了口咖啡:“这正是我想与serenity center合作的原因。你们有专业的心理创伤康复经验,我们则了解这个群体的特性和需求。如果能结合起来,或许能设计出更有效的干预方案。”
她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过去:“这是我们初步的想法。”
莫雷尔女士打开文件夹。里面不是一份厚重的商业计划书,而是十几页简洁的要点和框架图。
“我们设想合作分三个阶段。”叶星辰解释道,“第一阶段,联合开展针对中国企业家的心理健康调研,建立基础数据库。这部分由‘星辰基金’出资,serenity center提供专业指导。”
“第二阶段,基于调研结果,设计适合企业家群体的心理支持方案。可能包括:高隐私保障的一对一咨询、短期密集型工作坊、线上支持社区等。重点是要解决刚才您提到的几个痛点——时间、掌控感、隐私。”
“第三阶段,”她顿了顿,“如果模式验证成功,考虑将这个项目扩展到更广泛的亚洲企业家群体,甚至建立专门的‘企业家心理健康中心’。”
莫雷尔女士一页页翻看着,时而点头,时而微微蹙眉思考。看完后,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叶女士,我必须说,这个想法很有价值。企业家群体确实是一个被忽视的高风险人群。”她重新戴上眼镜,眼神锐利,“但我也必须问一些实际的问题:资金如何分配?知识产权归属如何界定?如果项目扩展到其他地区,管理架构如何设计?”
这些问题很实际,也很必要。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两人进行了一场高效而务实的对话。没有客套,没有虚言,每一句都直奔主题:预算该怎么划分,治疗师团队如何组建,数据隐私如何保障,成果如何评估……
叶星辰欣赏莫雷尔女士的专业和直接。而莫雷尔女士显然也对叶星辰的清晰思路和务实作风印象深刻。
“您和陆先生描述的不太一样。”讨论告一段落时,莫雷尔女士忽然说。
叶星辰挑眉:“哦?他是怎么描述我的?”
“他说您‘聪明、坚韧,而且……很真实’。”莫雷尔女士笑了笑,“我当时以为这是前夫对前妻的某种滤镜。但现在看来,他说的是事实。”
“陆先生他……”叶星辰斟酌着用词,“在serenity center的工作,是认真的吗?”
这个问题有些越界,但她还是问了。
莫雷尔女士沉默了几秒,然后非常认真地说:“叶女士,在我加入serenity center之前,我曾在三家国际ngo担任过管理职务。我见过很多做慈善的人——有的为了名声,有的为了赎罪,有的为了逃避,有的纯粹是跟风。”
她顿了顿:“陆先生……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他是真的相信自己在做的事,而且愿意为此付出全部精力。机构的日常运营他几乎完全交给我,但在治疗理念和专业把控上,他投入得比谁都深。每周都会参加案例讨论,每个月都会阅读最新的研究论文,每年都会去拜访合作的学术机构。”
她的语气很客观:“我不是在为他说好话,只是陈述事实。如果您担心合作会有什么……个人因素干扰,我可以保证,不会。陆先生把专业性和边界感看得很重。”
叶星辰点点头:“那就好。”
就在这时,餐厅入口处传来轻微的声响。两人转头,看到陆辰逸走了进来。
他穿着浅灰色的毛衣和深色长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过来。看到叶星辰和莫雷尔女士,他微微颔首,走了过来。
“早。”他简单地问候,然后看向莫雷尔女士,“伊莎贝尔,霍夫曼博士那边回复了,他同意担任我们新项目的顾问。这是邮件。”
他把文件夹递过去,然后转向叶星辰:“听说你们在谈合作?”
“是的。”莫雷尔女士接过文件夹,迅速浏览了一下,“叶女士提出了一个很有价值的想法,关于企业家心理健康。我们刚刚讨论了初步框架。”
陆辰逸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服务员立刻端来一杯黑咖啡。他道了声谢,然后看向叶星辰:“这个方向很好。需要我做什么?”
他的语气很自然,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没有任何刻意的亲近或疏远。
叶星辰把刚才讨论的要点简单复述了一遍。
陆辰逸安静地听完,然后说:“我建议在调研阶段,加入对企业家家庭成员的访谈。压力往往会传导到家庭,而家庭支持系统又是康复的关键。另外,线上支持社区的设计要特别注意匿名性和安全性——这个群体对隐私的顾虑会比普通人大得多。”
专业,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好建议。”叶星辰记下,“我们会考虑进去。”
三人又讨论了十几分钟,主要是具体细节的敲定。陆辰逸全程参与,但始终保持着一个合作伙伴应有的距离和分寸。他提出建议,听取反馈,偶尔有不同意见时会坦诚表达,但从不固执己见。
会议结束时,莫雷尔女士收起ipad:“那么,我会在一周内起草合作意向书,发给您的团队。同时开始筹备调研阶段的准备工作。”
“期待您的消息。”叶星辰起身,与她握手。
莫雷尔女士离开后,餐桌旁只剩下叶星辰和陆辰逸。
短暂的沉默。
“谢谢你愿意考虑这个合作。”陆辰逸先开口,语气平静,“伊莎贝尔说得对,这个方向很有价值。而且……由你来做,会比我们自己做更有效。你更了解那个群体。”
“是互相成就。”叶星辰说,“serenity center的专业性,加上‘星辰基金’的资源和对本土市场的理解,才能做出真正有用的东西。”
陆辰逸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时,顾晏之从电梯方向走来。他显然刚结束一个电话会议,手里还拿着手机。
“谈完了?”他走到叶星辰身边,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
“嗯,很顺利。”叶星辰微笑,“莫雷尔女士一周内会发合作意向书。”
顾晏之看向陆辰逸,伸出手:“陆先生,听说你们的机构做得很好。恭喜。”
“谢谢。”陆辰逸与他握手,然后说,“我还有个会,先失陪了。你们回国的航班是下午吧?一路平安。”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背影挺直,步履平稳。
顾晏之看着他的背影,然后转头对叶星辰说:“看起来,他是真的走出来了。”
“是啊。”叶星辰轻声说,“这样很好。”
两人在餐厅又坐了一会儿,吃了些东西。然后回房间收拾行李,准备前往机场。
去机场的路上,叶星辰一直看着窗外的风景。苏黎世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宁静而美好,利马特河水清澈见底,天鹅悠闲地游弋,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顶在蓝天下闪闪发光。
“想什么呢?”顾晏之握住她的手。
“在想……人生的可能性。”叶星辰转过头,“你知道吗,一年前如果有人告诉我,我会和陆辰逸合作做慈善,我大概会觉得那个人疯了。但今天,坐在这里,我却觉得……这可能是最好的结局。”
“不是所有故事都要以仇恨结束。”顾晏之说,“有些人选择在废墟上重建,有些人选择离开废墟去新的地方。你和他,走了不同的路,但都找到了自己的方向。这就够了。”
是啊,这就够了。
飞机起飞时,叶星辰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的轮廓。它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之下。
十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打开手机,信号恢复的瞬间,数十条信息涌了进来。叶星辰快速浏览着,大部分是工作相关,但有一条来自陈墨的微信,让她眉头微微皱起。
“叶总,有紧急情况。皮埃尔的‘涅盘计划’今天上午正式启动,他们公布的首批签约设计师名单里……有我们‘星火计划’第一期的一位设计师,林枫。”
林枫。
叶星辰对这个名字有印象。第一期“星火计划”的十二位入选者之一,专攻现代东方风格,作品曾获得过业内好评。她记得面试时,那个年轻男孩眼里闪着对设计的热爱和野心。
“具体什么情况?”她回复。
陈墨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声音焦急:“叶总,我们也是刚知道。林枫今天上午突然提交了退出‘星火计划’的申请,然后下午皮埃尔那边就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宣布林枫以‘首席设计师’身份加入‘涅盘计划’。林枫本人也出席了,说了一些……不太好的话。”
“说了什么?”
“他说‘星火计划’束缚了设计师的创造力,说我们的商业模式‘过于商业化和保守’,说他需要‘更自由、更有国际视野的平台’……”陈墨的声音带着愤慨,“这明显是皮埃尔教他说的!林枫在‘星火计划’期间,我们给了他多少资源和支持,现在转头就说这种话!”
叶星辰冷静地问:“合约问题呢?他这样单方面退出,违约金怎么处理?”
“这就是最气人的地方!”陈墨说,“皮埃尔那边帮他支付了全部违约金,整整三百万。而且他们的发布会还特意强调了这一点,说‘涅盘计划’尊重设计师的契约精神,会为优秀人才扫清一切障碍——这分明是在影射我们!”
车子在机场高速上平稳行驶,窗外的城市夜景飞速后退。
叶星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先不要急着回应。联系法务部,确认林枫的退出流程是否合法合规。然后,我要知道皮埃尔接下来还有什么动作。”
“已经在查了。”陈墨说,“另外,皮埃尔还宣布,‘涅盘计划’将设立一个‘慈善设计基金’,首期投入一千万,专门用于‘支持设计师参与乡村公益项目’。他们公布的首批合作村落……就是之前新闻稿里那三个,在云岭村附近的。”
“围剿开始了。”顾晏之在旁边听到,淡淡地说。
“嗯。”叶星辰点头,眼神冷了下来,“皮埃尔这是要全方位模仿我们的模式,然后用更大的声势和资金,试图把我们压下去。”
她思考片刻,对电话那头的陈墨说:“这样,明天上午九点,召开紧急管理会议。通知‘星火计划’团队、品牌部、公关部、法务部全部参加。另外——”
她顿了顿:“联系林枫,我要和他单独谈一次。”
“叶总,这种人还有什么好谈的?”陈墨不解。
“不是谈挽回。”叶星辰的语气很平静,“是谈清楚。我要知道,他是真的对‘星火计划’不满,还是只是被皮埃尔的条件诱惑。如果是前者,我们需要反思和改进。如果是后者……那我们也该知道,对手开出了什么样的价码。”
挂断电话,车内的气氛有些凝重。
顾晏之握住叶星辰的手:“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用。”叶星辰摇头,“这是‘星火计划’和‘星辰’品牌的事,我要自己处理。不过……婚礼的筹备,可能要先往后放一放了。”
“婚礼不急。”顾晏之说,“先把眼前这一仗打好。皮埃尔这招虽然卑劣,但确实有效——挖走一个成名的设计师,既能削弱你们,又能壮大自己,还能制造话题。”
“是啊。”叶星辰望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但这也暴露了他的弱点。”
“哦?”
“他太急了。”叶星辰的眼神锐利起来,“如果他有耐心,应该慢慢培养自己的设计师,建立自己的体系。但他选择直接挖角,说明他想要速成,想要在短时间内做出声势,动摇投资人和合作伙伴对我们的信心。”
她转过头,看向顾晏之:“而速成的东西,往往根基不稳。林枫的作品风格已经定型,皮埃尔能给他更多钱,但能给他更好的设计指导吗?能给他更深入的供应链支持吗?能给他真正的品牌底蕴吗?”
顾晏之笑了:“看来你已经想好怎么应对了。”
“还没有完全想好。”叶星辰诚实地说,“但我知道一件事:真正的竞争力,不是挖来几个人就能复制的。‘星火计划’的核心不是那几个设计师,而是我们构建的那套完整的孵化体系——从选拔、培训、资源对接,到商业化、品牌化、持续成长。这套体系,皮埃尔复制不了。”
车子驶入市区,街道两旁的霓虹灯映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去追那个跑掉的人。”叶星辰最后说,“而是把剩下的人保护好,把体系做得更扎实。同时……让所有人看到,选择离开的人,失去了什么。”
顾晏之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欣赏。
这就是叶星辰——永远在危机中保持冷静,永远能看到问题的本质,永远知道该往哪里用力。
“不过,”他提醒道,“皮埃尔不会只挖一个人。你要做好准备,可能还会有其他人动摇。”
“我知道。”叶星辰点头,“所以明天的会议很重要。我们要重新审视‘星火计划’的激励机制、成长路径、资源分配……不能让皮埃尔找到更多可乘之机。”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
两人下车,走进电梯。镜面里,叶星辰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今晚好好休息。”顾晏之按了楼层,“明天开始,又是一场硬仗。”
“嗯。”叶星辰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但我不怕。”
是啊,她不怕。
这一路走来,她经历过比这艰难得多的事。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电梯门打开,走廊的灯光温暖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