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早晨九点整,叶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的大会议室里,“星火计划”核心团队、品牌部、公关部、法务部的负责人悉数到场。长条会议桌的尽头,叶星辰坐在主位,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连夜整理出来的林枫事件相关资料。
陈墨站在投影前,正在汇报最新情况:“……林枫的退出申请在法理上没有问题,他支付了全额违约金。但问题是,他在新闻发布会上的发言,对我们造成了实质性的品牌伤害。目前社交媒体上已经出现了‘星火计划是否真如宣传那样开放自由’的质疑声浪。”
投影切换,显示着几个热门话题的实时数据:林枫退出星火计划的阅读量已经突破五千万,涅盘计划首席设计师紧随其后。
“皮埃尔很聪明,”品牌总监沉声道,“他没有直接攻击我们的产品或设计,而是攻击我们最核心的价值观——‘扶持新锐设计师的开放平台’。这个定位一旦被动摇,后续的招募和合作都会受影响。”
法务部负责人推了推眼镜:“从法律角度,我们很难追究林枫的言论责任。他说的都是主观感受,没有捏造事实。皮埃尔那边的声明也措辞谨慎,没有直接指控我们违约或侵权。”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叶星辰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有人愤怒,有人担忧,有人思索。她缓缓开口:“林枫那边,联系上了吗?”
陈墨点头:“联系了,但他拒绝沟通。只通过助理转达了一句话:‘人各有志,好聚好散。’”
“好一个‘好聚好散’。”公关部负责人冷笑,“拿着我们给的机会和资源成名了,转头就投靠竞争对手,还在发布会上踩我们一脚。这志气可真够大的。”
叶星辰没有接这个话茬。她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林枫在‘星火计划’期间,对我们的哪个环节提过意见?”
众人一愣。
负责“星火计划”日常运营的经理翻了翻记录,迟疑道:“他提过两次……一次是关于作品商业化的节奏,他觉得我们推得太快,想有更多时间打磨;另一次是关于海外参展的机会分配,他认为自己应该得到更多曝光。”
“这些意见当时怎么处理的?”
“商业化节奏那个,我们解释过市场窗口期的重要性,但他好像不太接受。海外参展……确实给了另一位设计师更多机会,因为那位设计师的作品更符合那场展览的主题。”
叶星辰点点头,心里大致有了判断。
林枫的离开,可能不完全是钱的问题。皮埃尔给出的条件或许优厚,但真正打动他的,也许是对方承诺的“更多创作自由”和“国际视野”——这恰好击中了他在“星火计划”中感到不满的两个点。
“好了,”她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情况清楚了。现在讨论应对方案。”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第一,不纠缠,不争辩。”叶星辰的声音清晰有力,“林枫已经做出了选择,我们尊重。公关部起草一份简短的声明,核心就两点:感谢林枫曾经的贡献,祝福他未来发展;重申‘星火计划’的价值观和继续推进的决心。不评价他的选择,不回应他的言论。”
公关总监皱眉:“叶总,这样会不会显得我们太软弱?外界可能会觉得我们理亏……”
“争辩只会把话题越炒越热,正中皮埃尔下怀。”叶星辰摇头,“我们要做的是降温,转移注意力。声明发出去后,立刻启动第二波宣传——‘星火计划’第二期优秀作品提前展示,重点突出那些选择留下、并且发展得很好的设计师。”
她看向品牌总监:“准备一组深度报道,讲一讲第一期其他十一位设计师的成长故事。特别是那几个通过我们平台实现突破的案例,数据要扎实,故事要动人。”
“明白。”
“第三,”叶星辰转向“星火计划”运营团队,“立刻对所有在孵设计师进行一次一对一沟通。不是施压,不是挽留,是认真听取他们对平台的建议和需求。该调整的调整,该解释的解释。我们要确保留下的人心稳。”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启动‘星火计划’校友会的筹建。第一期毕业的设计师,无论是否还在合作,都邀请加入。我们要建立一个长期的生态,而不是一次性的交易。”
几条指令清晰明确,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松动。
“那皮埃尔那边的‘涅盘计划’呢?”有人问。
“让他们先跑一会儿。”叶星辰回到座位,神情冷静,“挖一个人容易,建立一套可持续的孵化体系难。林枫的作品风格已经定型,皮埃尔能给他的只有钱和所谓的‘自由’,但我们能给设计师的是整个产业生态的支撑——供应链、渠道、品牌背书、持续成长路径。”
她看向众人:“这场竞争,比的不是谁挖的人多,是谁能真正培养出下一个时代的设计领袖。我们要相信自己的体系,也要相信真正有远见的设计师,会看到什么才是长久之计。”
会议在十点半结束。各部门负责人匆匆离开,开始执行刚才布置的任务。
叶星辰没有立即离开会议室。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北京的一月,空气干冷,梧桐树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晃。
手机震动,是顾晏之发来的信息:“会议怎么样?”
“基本安排好了。”她回复,“接下来就是执行和等待。”
“晚上回家吃饭?我下厨。”
“好。”
简单几句对话,却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正要收起手机,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叶星辰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喂?”
“请问是叶星辰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的女声,语气官方而礼貌。
“是我。你是?”
“这里是市第一看守所。关于沈清雅女士的情况,需要向您做一个通报。”对方顿了顿,“您方便来一趟吗?或者我们电话里说也可以。”
沈清雅。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叶星辰的生活中了。自从那次庭审之后,她就刻意屏蔽了所有关于这个女人的消息——不是心软,而是觉得不值得再浪费任何精力。
“电话里说吧。”叶星辰说。
“好的。”对方似乎松了口气,“沈清雅女士目前在监狱医院的精神科病房接受治疗。她的精神状态在过去半年里持续恶化,最近一个月已经无法与人正常交流,出现严重的被害妄想和自残倾向。经过专家组评估,确认她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已经不具备刑事服刑能力。”
叶星辰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按照相关法律规定,”对方继续说,“我们计划将她转入市精神病院进行强制医疗。这个程序需要通知受害人家属——也就是您。如果您对此有异议,可以在七天内提出……”
“我没有异议。”叶星辰打断她,声音平静,“按程序处理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的。另外,沈清雅女士的个人物品中有一些信件和日记,按照规定需要由家属处理。您看是您来取,还是我们……”
“我不需要。”叶星辰说得很干脆,“你们按无主物品处理吧。”
“明白了。那打扰您了。”
电话挂断。
叶星辰依然站在窗前,手机还握在手里。窗外,一只孤零零的鸟从树枝上飞起,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
沈清雅疯了。
这个曾经那么精致、那么工于心计、那么善于伪装的女人,最终在监狱的高墙内,被自己的罪恶和恐惧逼疯了。
叶星辰以为听到这个消息时,自己会有某种快意——就像复仇完成后那种“罪有应得”的满足感。但奇怪的是,她没有。
她只是感到一种深沉的、空茫的平静。
就像看着一个遥远的、与自己无关的悲剧。
那些曾经的恨意,那些被背叛的愤怒,那些想要对方付出代价的执念……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不是原谅了,而是……不再重要了。
现在的叶星辰,有太多更重要的事要做。有事业要经营,有慈善要推进,有团队要带领,有婚礼要筹备,有爱人要珍惜。沈清雅,已经成了记忆中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已经被彻底跨越的坎。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陈墨发来的信息:“叶总,声明稿写好了,您过目一下?”
叶星辰深吸一口气,把刚才那个电话的内容从脑海中清空。
“发过来。”她回复。
回到办公室,叶星辰快速审阅了公关部起草的声明稿。措辞得体,不卑不亢,符合她的要求。她只修改了几个字,就让陈墨发布。
声明发出后十分钟,网上的舆论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起初还有人在讨论林枫的“控诉”,但很快,评论区就被另一波声音淹没:
“走了就走了呗,‘星火计划’又不是靠某一个人撑起来的。”
“看了其他设计师的故事,真的感动。特别是那个少数民族的绣娘,现在都有自己的工作室了。”
“林枫的作品是不错,但风格有点单一了。‘星火计划’里其他设计师明显更有潜力。”
“支持叶总大气回应!不纠缠不撕逼,专注做实事。”
显然,提前准备好的那些深度报道开始发挥作用了。同时,“星火计划”第二期提前展示的作品预告也发布了,一组融合了非遗技艺和现代科技的概念设计图,瞬间抓住了眼球。
风向在慢慢扭转。
但叶星辰知道,这只是开始。皮埃尔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还有后手。
下午三点,陈墨再次敲开办公室的门,这次脸色更加凝重。
“叶总,皮埃尔那边又出手了。”他把平板电脑放在叶星辰面前,“‘涅盘计划’刚刚宣布,将与欧洲三家设计院校建立合作,设立‘涅盘奖学金’,专门资助有潜力的年轻设计师去欧洲留学。首批名单里……有我们‘星火计划’第二期招募中,已经进入终面的两个候选人。”
叶星辰看着屏幕上那两个熟悉的名字——都是她亲自面试过、印象深刻的好苗子。
“他们接受了?”
“正在谈。”陈墨咬牙,“皮埃尔开出的条件太诱人了:全额奖学金、欧洲知名设计师亲自指导、毕业直接进入‘涅盘计划’核心团队……对我们这些还没毕业的学生来说,几乎是无法拒绝的。”
叶星辰沉默了片刻。
皮埃尔这一招,比挖走林枫更狠。林枫至少已经成名,离开虽然可惜,但影响可控。而这些还在成长中的苗子,如果被提前截胡,损失的将是未来的可能性。
“联系这两个学生,”她终于开口,“安排我和他们视频通话。不用谈条件,就聊聊他们对设计的理解,对未来的想法。”
“叶总,您要亲自……”
“嗯。”叶星辰点头,“我想看看,他们到底是被条件吸引,还是真的有志于设计本身。如果是前者,强留无益。如果是后者……那我们应该让他们看到,‘星火计划’能给的,不只是钱和机会。”
陈墨立刻去安排。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叶星辰分别与那两个学生进行了视频通话。出乎意料的是,这两个年轻人虽然对皮埃尔开出的条件很心动,但在谈到设计时,眼睛里依然闪着那种纯粹的热爱。
其中一个叫苏晓的女生,甚至直言不讳地说:“叶总,我确实很想去欧洲学习,但我不想只为某个品牌服务。我想做的是能传递中国文化、又能被世界接受的设计。如果‘涅盘计划’只是想让我模仿西方风格,那我宁愿不去。”
这话让叶星辰心里一动。
她想起自己当初创立“星火计划”的初心:不是培养为某个品牌打工的设计师,而是培养能引领中国设计走向世界的新生力量。
结束通话后,叶星辰思考了很久。
晚上七点,她回到家。顾晏之果然在厨房忙碌,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气。
“回来了?”顾晏之从厨房探出头,“再等十分钟,马上好。”
叶星辰脱下外套,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暖黄的灯光下,这个场景平凡而温暖。
“晏之,”她忽然说,“我想调整‘星火计划’的策略。”
顾晏之关掉火,转过身:“哦?怎么调整?”
“皮埃尔想用钱和机会挖人,我们就跟他反着来。”叶星辰的眼神明亮,“我们不承诺具体的结果,我们承诺可能性——让设计师真正成为自己品牌创始人的可能性。我们要把‘星火计划’从一个孵化平台,升级为一个设计师创业生态系统。”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成立专项基金,支持设计师独立创业;建立共享供应链和渠道网络,降低创业门槛;甚至……可以让他们在成长到一定阶段后,带着自己的品牌脱离‘星火计划’,我们只作为投资方和合作伙伴继续支持。”
顾晏之认真听着,然后笑了:“这是要走‘平台+个人品牌’的模式啊。很大胆,但如果能成,护城河会深得多。”
“是啊。”叶星辰点头,“皮埃尔可以挖走一两个人,但他挖不走一整个生态。而且,真正有野心、有才华的设计师,不会满足于只做某个品牌的‘首席设计师’。他们想要的是创立自己的品牌,留下自己的名字。”
“那就做。”顾晏之毫不犹豫,“需要什么资源,我支持。”
饭菜上桌,两人边吃边继续讨论。窗外的夜色渐深,但客厅里的灯光温暖明亮。
吃完饭,叶星辰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今天还有件事,”她轻声说,“看守所打来电话,沈清雅疯了。要转入精神病院强制治疗。”
顾晏之握住她的手:“你……感觉怎么样?”
叶星辰沉默了很久,才说:“没什么感觉。就像听到一个陌生人的消息。晏之,你知道吗?我曾经以为,复仇成功的那一刻,我会狂喜,会激动,会觉得大仇得报、此生无憾。”
她转过头,看着他:“但真正走到今天,我才发现,最好的复仇不是让对方痛苦,而是让自己活得完全不受对方影响。沈清雅疯了,但我甚至懒得去想象她现在的样子。因为我的生活里,已经没有她的位置了。”
顾晏之揽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你长大了。”他轻声说。
“是啊。”叶星辰闭上眼睛,“长大了,也放下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