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铃声在死寂的绿洲中荡开。
这一声,像是某种契约被粗暴撕裂。
原本不可一世的沙蟒幻影骤然剧烈扭曲,那顶象征权柄的冠冕在铃声震荡下,像廉价的玻璃一样崩成了无数粉末。
沙雾散去,林书瞳孔微缩。
冠冕之下,那灰人的脸部轮廓竟然开始变幻。
不再是神明的威严,也不再是怪物的狰狞,而是一个个满脸风霜的老农、眼神呆滞的矿奴、还有怀抱空罐的母亲。
那是无数曾被《沙律》压在脊梁骨下,到死都没能抬起头的绿洲先民。
林书吐出一口浊气,这就是所谓的‘权威执念’。
他取出一个木勺,从身前那溢满【初律之血】的池水中舀起一勺,递到了灰人面前。
那血液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金红。
如果你还代表旧律,想找个主子伺候,那就把它喝了,继续当你的提线木偶。
林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如果你代表的是人心,那就把它泼向这老天爷。
领头的灰人迟疑了。
它那空洞的眼眶里,仿佛在进行一场跨越千年的心理博弈。
两秒后。
灰人猛地夺过木勺,没有丝毫留恋,反手将那一勺价值连城的初律之血浇在了自己的头顶。
哗啦。
这一勺水,像是点燃了烈火的引信。
所有跪地的灰人在此刻齐声发出了一声长叹,那是积压了无数个世纪的解脱。
它们的身体在水光中迅速崩解,不再是黑烟,而是化作了一场带着土腥味和生机的细雨,扑簌簌地落入了刚长出的草丛里。
夜莺收起刀,走到林书身边。
她敏锐地发现,那些雨滴落在翠绿的草叶上,竟然因为重力和风向,巧合地拼凑出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古字:无王。
老板,这些先祖好像被神吓破胆了。
夜莺看着那些因为恐惧而甚至不敢站起来的居民,自嘲一笑,他们怕的根本不是神,是怕有人再跳出来替他们做主。
林书蹲下身,抓起一把被雨打湿的泥土。
所以我们要建的,从来不是什么供人磕头的新神殿。
他站起身,目光扫向那座象征着长老权力的议事高台。
拆了它。
林书的指令让众人一愣,但他眼里的冷静不容置疑。
在他亲自指挥下,那座用巨石堆砌的高台被推倒。
居民们诚惶诚恐地搬开碎石,在原址用平沙铺开了一个简陋的圆形集会地。
没有什么高下之分,所有人围坐成圈。
圆心处,只放了一个粗糙的陶罐。
林书把剩下的一半初律之血,和刚才上百人亲口许下的约言泥浆混在一起,倒进了陶罐里。
律灵虚影欢快地扑了上去,在陶罐上方不断盘旋。
去,每个孩子轮流伸手搅一下。林书冲不远处的孩童们招了招手。
当一双双沾满泥巴的小手划过陶罐,那原本只有昆虫轮廓的律灵虚影,竟然奇迹般地生出了一道道人形的轮廓。
它不再是某个强者的意志,而是这片绿洲每一颗心脏的跳动频率。
夜色渐深,林书视网膜里的【万物图鉴】终于弹出了最终结算提示:
林书看着那个倒计时,嘴角勾起一抹狠戾。
24小时?够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正小心翼翼相互试探、第一次学着平等交流的居民,心里已经写好了明天的日程。
从明天起,这地方得换个玩法。
他招手唤过一名年轻的沙民,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却扔出了一个足以让所有人失眠的消息:
去告诉每一个人,从日出那一刻起,绿洲里要是再让我听到‘首领’、‘大人’或者‘之主’这种词儿,我就把他的舌头挂在干枯的胡杨树上。
谁也别想在这里当皇帝,包括我。
林书刚把话说完,这片被黄沙蹂躏了千年的土地,仿佛突然掉进了一大罐粘稠的浆糊里。
所谓的“无王日”,在林书看来并不是什么民主启蒙,纯粹是他嫌麻烦。
他这人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名为“首领”实为“保姆”的烂活,还得时刻防着有人背后捅刀子。
既然都要重建秩序,不如把权力的担子直接拆碎了,顺着风撒给这帮沙民。
撕页女孩最先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从腰间解下那串曾被视为“神圣传承”的乳牙项链,这玩意儿在旧长老手里是敲碎奴隶脊梁的重器,但在她手里,只是个沉甸甸的负担。
她叫上几个满脸泥垢的小屁孩,生起一堆火,直接把项链投进了熬制陶泥的大锅里。
乳牙在高温下没能坚持多久,就像那些腐朽的旧律法一样,迅速消融在浑浊的泥浆中。
女孩挽起袖子,露出一对细瘦却有劲的手臂,在那锅泥巴里疯狂搅拌。
不多时,一百个指头大小、没有五官的陶土小人被整齐地码在石板上。
谁拿着这个,谁就在集会上有一嗓子。
撕页女孩挨个儿发给那些瑟瑟发抖的居民,眼神清冷得像深秋的井水。
往后没什么大王,只有这一百个没脸的泥巴。
林书看着这富有行为艺术气息的一幕,视网膜上的图鉴界面微微闪烁,那是【文明分歧点】被强行改道的信号。
他正准备叫夜莺去盯着点水源,那女人却已经像一道幽灵般从东边的沙丘折返而回。
老板,东边出怪事了。
夜莺停在林书三步开外,那是她习惯的警戒距离。
她身上带着一股干燥的冷香,靴子上沾着几粒碎沙。
林书挑了挑眉,没接话,等着下文。
那只小虫子,在那刻字。夜莺用指尖点了点地,示意林书跟上。
两人来到东侧的高岗,林书看到律灵那半透明的二阶虚影正趴在斜坡上,动作笨拙得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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