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撕页女孩动了。
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周围凝固的空气，赤着脚踏入水中。
冰凉的池水漫过脚踝，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径直走到律核的正下方，踩着那个虚幻的投影，闭着眼，用那种仿佛梦呓般的声音念出了《沙律》并未写在纸上的最后一句。
无主之约，方为永律。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池底那些原本嵌在岩石里的古老岩画游鱼，像是突然听懂了召唤，争先恐后地从石壁上剥离，在这个被静止的时空里违背物理规则跃出水面。
它们在半空崩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光点盘旋、交织，最终汇聚成一个模糊却佝偻的人形虚影。
虽然看不清五官，但林书还是认出了那身标志性的粗麻长袍——那是图鉴里提到过的，在此地立下第一块界碑的“无名议会”首任议长。
林书下意识地调出系统界面，想看看这老鬼是什么路数。
结果视网膜上的【文明分支】界面一片死灰，所有数据流都停止了刷新，只有一行刺眼的小字在正中间疯狂闪烁：选择权不在系统，在人心。
得，金手指也遇上了防沉迷系统。
林书瞬间回过味儿来。
这一关，靠系统的数据碾压是过不去的。
这所谓的“律”，本质上就是这片土地的集体潜意识。
系统能解析万物，却解析不了人心里的那杆秤。
要想激活这枚律核，得让这帮活人自己说了算。
去把人都叫来。
林书回头看向刚从水里爬上来的撕页女孩，语气不容置疑，让他们围着蓄水池坐好。
记住，谁也不许带刻着字的陶简，把自己脑子里记得最清楚、平时最当回事的那条规矩念出来。
谁要是记不住，就滚去沙漠里喝风。
撕页女孩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向议事环跑去。
没过多久，几百号居民就像被赶鸭子一样围坐在了蓄水池边。
他们看着那悬浮的光影和诡异的静止沙海，一个个吓得像是待宰的鹌鹑。
开始吧。林书冲夜莺扬了扬下巴。
夜莺反手握住短刃，刀尖抵在脚下的沙地上。
第一个开口的是个瘸腿老头，他哆哆嗦嗦地看了一眼林书，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借借粮必须还，若是荒年，可延两季，不可赖账。
随着话音落下，夜莺手中的刀刃猛地向下一沉，在坚硬如铁的沙地上划出一道深痕。
与此同时，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嗡鸣，仿佛是对这条规矩的某种回应。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事儿就好办了。
不可往井里撒尿，违者断水三日！
捡到迷路的孩子，得送回部落，不能当奴隶卖了！
杀人偿命，伤人赔羊！
一声声带着土腥味儿、甚至有些粗鄙的“约言”此起彼伏。
这都不是什么高大上的神谕，全是这帮人在烂泥塘里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生存法则。
夜莺手里的刀越划越快，沙地上的沟壑纵横交错，竟隐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阵盘。
每多一条刻痕，地底传来的震动就强烈一分，蓄水池的水面也随之泛起层层涟漪。
当第一百零三条关于“红白喜事互助”的约言落地时，悬浮在池心的那枚水晶律核突然发出一声脆响。
咔嚓。
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出现在晶体表面。
紧接着，一滴无色透明，却在图鉴视野里散发着万丈金光的液体从中渗出，无视重力，轻飘飘地飞向岸边，精准地落入林书摊开的掌心。
图鉴终于诈尸般弹出了提示：
获得【初律之血】x1，权柄归位，可重铸位面律法根基。
林书握紧掌心，那滴液体瞬间融入皮肤，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顺着血管直冲天灵盖。
周围凝固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风声呼啸而至。
就在这时，夜莺突然扯了一下林书的衣袖，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惊悚：老板，你看那边。
林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在几百米外的沙丘之上，那三十六座刚刚被林书烧成灰烬的律碑残骸，此刻竟然随风而动。
那些漆黑的余烬并未消散，反而像是被某种磁场吸引，在风中扭曲、粘合，缓缓聚集成一个个没有五官的人形轮廓。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动作僵硬却整齐划一地转过身，面向蓄水池的方向，缓缓跪了下去。
夜莺的身影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响，两柄短刃已经扣在指缝，那种蓄势待发的杀意让周围几名靠得近的居民皮肤阵阵发紧。
别急着送快递，这不是怪。
林书抬手按住夜莺冰凉的手腕。
他能感觉到那些“灰人”身上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像枯木、像风干尸壳般的颓败感。
视线中，这三十六个灰烬聚成的人形缓缓摊开掌心，接住了一捧流沙。
沙粒在它们手中跳动，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竟然在半空凝聚出一个盘踞的沙蟒幻影。
那沙蟒头顶顶着一颗金灿灿的冠冕，蛇瞳里透着一股子视众生如蝼蚁的冰冷。
老板，这玩意儿看着像是在挑衅。
夜莺眯起眼，指尖微颤，那是肌肉兴奋到极点的征兆。
不，它是在出题。
林书盯着那顶冠冕，脑海里闪过无数关于这片沙漠的历史碎片。
旧律崩塌后，残留的执念想知道，赶走了神，我们是不是还想立一个新王。
这不仅仅是幻影，这是无数旧时代权力秩序留下的最后一份毒药。
就在林书准备动用图鉴强制解析时，身边的撕页女孩忽然走上前去。
她从腰间解下那个装满乳牙的铃铛，眼神清澈得像一眼望到底的泉水。
她没有迟疑，将那个带着孩子体温的铃铛，轻轻放在了领头那个灰人的掌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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