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多解释,只是把正忙着庆祝的几个长老叫到跟前,语气硬得像刚出窑的砖:“从现在起,全绿洲停水二十四小时。谁要是敢偷喝一口,或者是往池子里涮个脚丫子,别怪我的《沙律》不讲人情。”
长老们面面相觑,虽然不解,但瞅瞅林书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再看看旁边正慢条斯理擦拭匕首的夜莺,都很识趣地闭了嘴。
整整一天,绿洲的居民们只能蹲在草丛里搜集晨露。
林书就坐在蓄水池边的石台上,看着池水因为没有地下补给而迅速下沉。
随着水位退去,池底那股子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腐泥味儿钻进鼻腔,熏得人脑仁疼。
林书皱着眉,视线死死锁在渐渐露出的池底。
那里不是预想中的乱石,而是一个脸盆大小的青铜暗格。
格口上刻着的断链纹路,跟林书手里那枚烫手的钥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找到了。”林书低语,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兜里的钥匙。
撕页女孩好奇地凑过去,小手刚要往那暗格上摸,却被一道残影猛地拽了回来。
夜莺死死扣住女孩的手腕,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戒备,声音压得极低:“别动,水底下有东西在呼吸。”
林书心头一凛,他没听到声音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青铜钥匙,又扯下腰间挂着的一个乳牙铃铛——那是绿洲里一个刚换牙的小崽子送他的“谢礼”。
他用细麻绳将两者系在一起,屏住呼吸,缓缓垂入池中。
“叮铃”
清脆的铃声在空旷的池底荡开。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池壁上那些原本死气沉沉、长满青苔的岩画,竟像是被这铃声惊醒的鱼群,一片接一片地“活”了过来。
它们脱离了石壁,化作一道道半透明的游鱼,争先恐后地衔住那枚钥匙,摇曳着尾巴将其送入暗格。
“咔哒。”
锁孔咬合的清脆声响,竟然盖过了周围所有的杂音。
下一秒,林书感觉脚下的地皮猛地一颤,整座绿洲的地脉仿佛在打一个巨大的喷嚏。
他踉跄了一下,视网膜中,那些刚长出来的嫩草和灌木竟然整齐划一地弯下了腰,像是在朝着东方朝圣。
“林书,你看这些沙子。”夜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
原本散乱的沙粒在剧震中竟然自动聚拢,在池边的石阶上勾勒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古字:“初律非神授,乃众议所铸。”
夜莺盯着那行字,眼神深处闪过一抹挣扎。
她想起杀手组织那些发黄的禁忌古籍里,曾提过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大漠曾经有过一个“无名议会”,里面的成员全是瞎子。
他们的信条极其古怪——因为“目不见神,心方见理”。
林书没心思听故事,他的识海里,【万物图鉴】已经开启了疯狂刷屏模式。
“有意思,既然你们想要规矩,那咱们就立个真的。”
林书豁然起身,对着还在远处围观的百十号居民招了招手。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压迫感:“都过来。现在不许提神,不许跪拜,也不许跟我表忠心。我只问你们一件事:如果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神罚’,也没人拿鞭子抽你们,你们自己最想守的规矩是什么?”
居民们面面相觑,这种“自己给自己找枷锁”的要求,他们这辈子都没听过。
但在林书那冷静如深潭的目光注视下,终于有人怯生生地开口了:“我想着以后打水的时候,大家得排队,不能让力气大的抢了先。”
“我想着,谁家要是断了粮,邻里得匀一口,不能眼睁睁看着人饿死。”
百来个人的答案,初听零碎琐屑,但在某种玄奥的逻辑牵引下,竟然汇聚成了一股无形的涓流,直直撞入池底。
林书肩头那个律灵虚影发出一声欢快的高鸣,它那近乎透明的身体猛地扎进水中,甲壳上的岩画纹路与池壁的古纹完美交融。
这个还没长成的小家伙展现出了惊人的灵性,它用那对细小的钳子,虚空捕捉着居民们口中吐出的“约言”,像是在塞填缝剂一样,把它们一个个塞进青铜暗格的缝隙里。
每塞进一句,那沉重的青铜格便迅速锈蚀一分,像是褪皮一般,逐渐露出了内里一颗如心脏般跳动的水晶胚芽。
就在这时,原本燥热的天空毫无征兆地划过一道闷雷。
狂风卷着乌云瞬间压顶,一场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暴雨瓢泼而下。
诡异的是,那些雨滴穿过池水,竟分毫不差地全部落在暗格中的水晶胚芽上。
胚芽疯狂吸纳着雨水,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暴涨,化作一颗晶莹剔透、内部流转着无数微缩文字的律核,静静悬浮在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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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书看着那颗律核,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弧度。
求生只是手段,掀翻棋盘才是目的。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一点点靠近那枚冰冷的律核。
就在指尖距离核表面仅剩三寸时,原本喧嚣的暴雨声、居民的祈祷声、甚至连戈壁滩上那永不停歇的风声,都在这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整片沙漠,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不仅仅是声音的消失,更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按下了整个世界的暂停键。
林书没有像那些惊慌失措的族人一样四处张望,他很清楚,这种级别的静默通常意味着“服务器”正在进行某种判定。
他蹲下身,侧脸贴在冰凉的池沿石壁上,一股极其微弱却充满韧性的震动顺着石头传导进耳膜。
咚、咚、咚。
这节奏太熟悉了。
既不像心脏狂跳,也不像地壳运动,反倒像是绿洲居民每天清晨围着火堆,用那种古怪方言低声念诵《沙律》时的节拍。
整齐,压抑,却藏着一股子这片荒漠独有的倔劲儿。
夜莺无声地出现在他身侧,手里的短刃轻巧地在一个沙丘尖端点了一下。
原本应该流淌塌陷的流沙,此刻竟像被冻住的猪油,硬邦邦地扛住了刀尖。
不是静止,是等待。
夜莺收回匕首,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这地方现在的状态,像极了杀手在扣动扳机前屏住呼吸的那一秒。
地脉在等我们下注。
林书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视线落在池底那枚悬浮的律核上,是要拿着旧神留下的遗产继续当奴隶,还是这把梭哈,点一堆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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