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蟒旧部盘踞的乱石岗，像是一块长满毒疮的荒原。
三十六座漆黑的石碑呈环阵排列，碑身透出的寒气在燥热的大漠里强行挤出一片阴冷的雾。
林书半蹲在百米外的一处风化岩后，视网膜里的图鉴正疯狂刷屏，那一行行跃动的红字跳得他太阳穴突突直响。
从高处看去，每座碑顶都垂下一根细若发丝的金线，斜斜地刺入深邃的夜空，仿佛这片大地正被某种隐形的巨手提拉着，吊在半空。
这哪是坟地，这明明是一座信号基站。
夜莺反手拔出短匕，黑瓷般的刀刃在月光下没有半点反光。
她压低身子，足尖轻点，就要往那阵法中心掠去：“我去把那几根‘天线’掐了。”
“站住。”林书一把拽住她的斗篷后摆，“这些碑不是用来砸的，是用来钓的。”
夜莺回过头，冰蓝色的眸子里写满疑惑。
“这玩意儿是高维主子给‘代理人’发的工牌。”林书嗤笑一声，指着那些不断溢出金光的碑面，“它在等有人冲过去宣布自己是新神。谁要是现在毁了它，或者占了它，谁就会立刻被上面的‘服务器’标记。你以为是抢了神器，其实是把自己变成了那帮怪物的待办事项。
“那我们就看着？”
“看着多没劲。”林书回头招了招手，撕页女孩背着一大捆宣纸，怯生生地蹭了过来。
女孩像是对这种气息有着天然的感应，她跳下岩石，光着脚踩在滚烫的沙砾上，竟一点点挪到了最近的一座律碑根部。
她蹲下身，修长的小手拨开碑底堆积的枯叶，指尖触到了一撮暗红色的根须。
“林先生，是铁心草。”女孩的声音清脆，在死寂的石阵里传出老远，“它们在打结。”
林书皱了皱眉，走上前去。
只见那比钢丝还硬的铁心草残根，正像某种蠕动的肠子，在一座座石碑之间疯狂缠绕、交叉，最后勒出一个个死结。
女孩伸出手，指尖划过碑面，轻声吟诵起林书定下的《沙律》：“目所见，心自判”
那原本死死勒在石碑上的草结，像是突然听到了某种赦免令，竟颤抖着一点点松开。
随着草根脱落，石碑底层露出了一片坑洼不平的划痕。
那是沙蟒统治时期，为了神化自己，用凿子强行抹去的痕迹。
林书眯起眼，图鉴的【解析】功能瞬间拉满。
在那些划痕背后，残留着这片土地最初的逻辑——那不是什么神的旨意，而是几百年前，这里最早的几十个拓荒者为了不互相抢水而立下的“分水契约”。
“根本没有什么神迹，只有被篡改的合同。”林书嘴角挂起一抹嘲讽，“把这下面的底稿全都拓下来。”
随行的十几个孩子被林书叫了过来。
这事儿他早有准备，按着绿洲里的家谱，把这些孩子按“谁家祖辈参与过立约”分成了小组。
“这块是你太爷爷签的。”林书指着一块断碑，“去，对着它念你家祖传的训诫。”
一个缺了门牙的小男孩战战兢顺地走过去，拍了拍冰冷的石头：“太爷爷说了，偷水的人要被绑在仙人掌上晒三天，神仙也不例外”
嗡——！
那座原本金光璀璨的律碑猛地一颤，顶端的金线竟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截。
随着十几个孩子此起彼伏的“祖宗语录”在石阵里回荡，那种高不可攀的神圣感被迅速解构。
人间的契约一旦被认领，高维的伪装就成了无根之木。
夜莺站在林书身边，手里的短匕始终未入鞘。
她惊愕地发现，那三十六座律碑顶端的金线开始疯狂紊乱，它们不再笔直向天，而是像受惊的蛇群，互相缠绕、纠织，甚至开始撕咬彼此的尾尖。
逻辑崩了。
“就是现在。”
林书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童尿验神”的陶简，反手甩进石阵最中央的沙坑里。
字成生效，陶简在接触到沙地的瞬间炸裂开来。
原本荒诞的律文竟在某种高频共振下化作了一滩清冽的泉水，顺着地表的缝隙汩汩渗入。
这一勺“降智”的猛药灌下去，整个律碑群彻底炸了营。
原本在碑底纠缠的铁心草根须像是发了疯，它们不再缠绕石碑，而是疯狂地吞噬着那些垂落的金光。
绿色的草根在金火中变成焦黑，却又像锁链一样，把那些想要逃回天际的能量生生拽进了泥土里。
石碑在剧烈的撞击中进发出刺目的火星，石屑四溅。
在那团混乱的光影中，林书肩头的律灵虚影踏火而出。
它的第二朵花苞在烈焰中骤然绽放，花瓣如断笔般锋利。
光芒渐收，三十六座不可一世的律碑已经化作了一地漆黑的灰烬。
林书走上前，在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里，脚尖踢到了一个硬物。
那是一枚青铜质地的钥匙，造型古朴得像是几千年前的产物，却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芒。
夜莺俯身欲捡，指尖刚触到钥匙，便发出一声闷哼。
她闪电般缩回手，白皙的指尖竟然被灼出了几个透明的水泡，像是被某种极寒又极热的东西同时扫过。
“别动，这玩意儿认主。”
林书用衣角包住钥匙将其拎起。
他的瞳孔在看到钥齿形状的瞬间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太眼熟了。
这种扭曲的齿痕，这种独特的卡槽结构，竟然与绿洲中心那座蓄水池底部的暗格完全吻合。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绿洲的方向。
此时正是深夜，绿洲的水面在月光下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但在林书这一刻的感官中，那水面之下仿佛倒映出的不再是星空，而是无数双冷漠、空洞、正从极高处俯视大地的眼睛。
那种被当作蛊虫观察的战栗感，瞬间爬满了他的脊梁。
“那水有问题。”林书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