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团模糊的轮廓在林书掌心逐渐凝实,触感滑腻且带着一丝不属于死物的微温。
他随手抓起脚下被泉水打湿的黄沙,连同那些细碎的石英颗粒一并揉进陶坯里。
林书修长的手指像拨动琴弦般在陶坯上轻点,原本灰白的胶体迅速干燥、硬化,最终化作三只拳头大小、造型古拙的灰褐色陶罐。
他没耽搁,拎起陶罐走向绿洲西陲。
那里的胡杨林早已枯死百年,灰白的树干扭曲着伸向天空,像是一片凝固在沙暴里的惨叫声。
夜莺紧随其后,手里倒拎着短刃,靴底踩在干裂的盐碱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埋这儿?”夜莺停在一棵最粗壮的胡杨残骸前,眼神扫过那些像枯骨一样的根系。
“这是地脉的‘气口’。”林书蹲下身,指尖在沙地上划出三个标记点,精准得像是用比例尺量过,“长老能把水脉藏这么久,靠的就是这几棵树形成的天然‘闭锁阵’。”
他将三只忆水陶分别塞进根部的孔洞。
就在陶体接触土壤的瞬间,原本死寂的林子里突然响起一阵让人牙酸的“咔嚓”声。
第一道陶罐裂缝亮起,一股清亮却带着寒气的水流悄然渗出,瞬间润湿了周遭焦渴的沙土。
那是过去,是这片土地尚未被诅咒前的记忆。
紧接着,第二个陶罐猛地一震,裂口处喷涌而出的竟是浓稠如墨的黑泥,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是现在的味道。”林书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烂透了。”
最诡异的是第三个陶罐。
它没有渗水,也没有出泥,而是发出了刺耳的哨鸣,一股亮白色的滚烫蒸汽如同被困在地底的火龙,轰然喷薄而出,将周围的枯枝瞬间燎成了焦炭。
夜莺眼神一厉,手中的合金匕首顺着蒸汽缝隙猛地插了进去。
可就在刃尖没入的刹那,原本应该被烫红的钢材竟然诡异地爬上了一层幽蓝的白霜。
“不对劲。”夜莺撤回手,盯着刀柄上的冰结,声音冷得掉冰渣,“地下是两层水。上面那层被孢子毒化成了黑泥,下面却有一股高压地热活泉。但这股活泉被一种极其坚硬的玄武岩闸门死死锁住了。”
“锁,总得有钥匙。”林书没看那蒸汽,视线转向了身侧。
撕页女孩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失神地走到那棵胡杨的主干前。
她那双洗净了血色的手,颤抖着贴在枯裂的树皮上。
她没有符文感应,但那一刻,她像是听到了血脉深处传来的某种指引,指尖突然插进树心的一个空洞里。
“在这儿……”她抠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半截早已熄灭的火把残片,木料焦黑,却在断裂处隐约散发着一点微弱且顽固的蓝光。
逻辑确认:该物品为篡改绿洲祭坛指令的中枢钥匙。
“老畜生想得挺周全,把改道指令藏在枯树心里,让所有人都以为泉眼已经干了。”林书冷哼一声,看向女孩,“敲钟。”
撕页女孩从怀里摸出那枚骨铃,轻轻敲在第三只喷吐蒸汽的陶体上。
“叮——”
声波荡漾开的瞬间,那截火把残片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磁场的吸引,脱手而出,化作一道蓝光直接撞入陶罐的第三道裂缝。
“轰!”
忆水陶骤然变得通红,内部的泪釉在极温下瞬间汽化,那些升腾的白烟竟在半空中交织、凝结,最后像是一块巨大的全息幕布,投放出了一段尘封的影像。
那是年轻时的长老,满脸扭曲的狂热。
画面中的他,不仅亲手将亲弟弟推入深渊,更在背后引爆了炸药,将原本喷涌的天然泉眼彻底炸塌,利用巨石强行将活水引入了他私建的所谓“净化塔”。
周围闻讯赶来的居民看着这一幕,人群中爆发出了愤怒的低吼。
“地脉重连,该还债了。”
林书话音刚落,胡杨林脚下的地面开始疯狂颤动。
随着“咔吧”一声巨响,地底那道沉重的玄武岩闸门在声波和热压的双重挤压下轰然崩裂。
滚烫的地热泉水如同脱困的怒兽,直接掀翻了数十吨重的地基,带着咆哮声冲上十几米的高空。
“躲开!水烫!”夜莺一把按住几个想要冲上去欢呼的居民,语气严厉。
林书却面不改色,他随手抓起一把脚下的黄沙,对着那股狂暴的泉口洒了过去。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些普通的沙粒在接触到高压蒸汽和沸水的瞬间,竟然像是被某种神迹点化,迅速软化、拉长,在空中凝成了半透明的琉璃状,随后飞速冷却固化,形成了一根根巨大的、错落有致的琉璃导管。
“这不是烫死人的祸害。”林书看着那些导管将水流精准地分流、降温,语气平淡,“是水自己选了条凉快的路走。”
视网膜上,系统提示音清脆悦耳:
林书抬头,看着那些晶莹剔透的琉璃长龙在大地上蜿蜒,一种难以名状的逻辑感在他脑中成型。
这个世界的无序,正一点点被他亲手掰回到正轨上。
他侧过头,目光投向了不远处那个刚刚挖好的空荡蓄水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