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圈圈从水底深处漾开的涟漪,并不像正常的波纹那样推向槽壁,反而像是有某种强力的磁铁在水底搅动。
林书低头看去,那些被居民们视若珍宝、刚投入水中的净水结晶,在触碰到这些涟漪的瞬间,竟然像掉进王水里的方糖一般迅速消融。
没有剧烈的化学反应,也没有气泡,晶体直接被分解成了最原始的水分子,融入了这股清冽的洪流中。
视网膜上,淡蓝色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刷屏。
这倒是有趣。
林书心头微微一动,这地方的法则开始变“硬”了,不再是那种给钱就能买命的廉价末世。
夜莺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水槽边,她那柄常年沾染血腥的合金短刃,此时正轻轻拨弄着槽底沉积的一枚乳牙。
随着刀尖的刮擦,一层几乎透明、泛着珍珠光泽的膜质被挑了起来。
“这东西不对劲。”夜莺头也不抬,指尖在剥落的膜质上轻轻一捻,那种细微的碎裂声在静默的集市中显得格外清晰,“不是钙化层,感觉像是……某种固态的震动。”
林书也蹲下身,视线扫过那层物质,图鉴迅速给出了反馈:
“这不是病灶,这是药。”林书低声说了一句,虽然空气中依然残留着淡淡的腐败甜味
他点开系统界面,选中了那个刚解锁不久、还泛着微光的图标:【群体意志引导】。
这种感觉很奇妙,并不像直接施放技能那样突兀,而更像是在原本嘈杂的背景音里,加入了一个稳定而厚重的低音。
他试着引导这种无形的场域,将《沙律》第六条“饮水思源”的逻辑,具现化为一种微弱的引力,牵引着那些碎裂的“泪釉”向第五泉眼的地基渗透。
地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闷响,像是地底有个巨大的气泡破裂了。
林书脚下的泥土微微颤动,那些躲在石缝深处、即便被泉水冲刷也死死抓着岩壁的菌丝残渣,在接触到“泪釉”的瞬间,竟然像被烈阳直射的残雪一样,迅速枯萎、消融,最后化为一缕轻烟消散。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从侧后方传来。
林书回头,看见撕页女孩正捂着胸口踉跄后退。
她掌心那个曾经象征着地脉诅咒与特权的符文,此刻正像烧完的灰烬一样,一寸寸剥落、熄灭。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但那双总是盈满恐惧和怨恨的眼睛里,此刻却清亮得惊人。
她怔怔地盯着水面,嘴唇微张,似乎在捕捉某种只有她能听到的频率。
“别替我恨他,替我记住水的味道。”
那是一句轻得不能再轻的呢喃,林书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音节。
那是那个消失在井底的男孩,留给这片土地最后的一点温度。
女孩滑坐在地,泪水无声地划过脸庞,但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因为血脉的共振而抽搐。
那种缠绕了她整个童年的“执念”,终于随着这股清泉彻底洗净了。
林书收回目光,手掌在虚空一抹,取出了一片质地粗糙、却隐隐透着暗红色光泽的旧鳞。
那是之前击杀沙蟒时收录的副产品,原本坚硬得连子弹都能弹开。
他随手将鳞片浸入那混合了“泪釉”的水槽中。
令人牙酸的软化声响起,原本足以充当护甲的鳞片,在触碰到那些膜质的瞬间,竟然像被开水烫过的塑胶一样迅速塌陷、融合,最后变成了一团散发着淡淡荧光的灰白色胶体。
可塑形。
林书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那股温润感,这团东西不再是冰冷的素材,它似乎在微微跳动,每一个细胞都在记录着此刻周围那些幸存者的呼吸声。
“看来你又找到了新玩具。”夜莺站起身,冰冷的目光扫向远方。
那里,原本排队等着领水、甚至还在暗自盘算怎么多抢一升的居民们,此时竟然出现了一种诡异的“静止”。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看着自己手里那个用来私藏净水的陶罐,沉默了片刻,突然将其狠狠摔在了一块凸起的尖石上。
“啪嚓!”
陶片飞溅。
但他并没有心疼,反而用脚把那些碎瓷片踢进了旁边泥泞的小路里,试图填平那个坑洞。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这些曾经在末世里把陶罐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此刻却像是在举行某种笨拙的祭典,亲手打碎了自己的“私欲”。
“现在信了?连陶罐都学会自己碎。”夜莺嘴角挂着一丝讽刺,但眼底的冰霜却在消融。
林书摇摇头,指尖搅动着那团软化的鳞片胶体:“不,是人终于敢让水照见自己的脸。当他们不再觉得喝水是一种恩赐,而是一种权利的时候,这片绿洲才算真的活了。”
他盯着手中那团越来越明亮的“忆水陶坯”,视网膜上弹出了系统最后的确认提示:
林书按下了确认键。
他看了一眼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戈壁的风开始带着凉意。
他需要一个炉子,一个能把这片土地的痛苦、救赎以及这最后一点记忆,彻底定型成实体的炉子。
在他视野的边际,那团陶坯已经分化成了三个模糊的轮廓,在水汽氤氲中隐约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