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从地底咆哮而出的沸水，在触碰到琉璃导管的瞬间，发出了如同热铁淬火般的“嘶嘶”巨响。
林书眯起眼，看着那些半透明的晶莹长龙在沙地上疯狂蔓延。
这不是简单的引流，在图鉴的逻辑修正下，琉璃管壁内侧自动衍生出一种极细的螺旋纹路。
沸水掠过这些纹路，热能被迅速转化为某种微弱的电荷，散逸在空气中。
当水流冲进蓄水池时，原本足以把人烫熟的高温，已经变成了冒着氤氲白气的温水。
“哗啦——”
第一股清泉重重地撞击在池底。
原本沉积在那里的泪釉与粗糙的黄沙迅速结合，像是有无数只无形的小手在揉搓，瞬间形成了一层厚实的、泛着银灰色光泽的天然滤层。
那些原本缩在阴影里、怀里死死揣着空陶罐的孩童们，先是愣住，随后像是被某种磁石吸引，跌跌撞撞地冲向池边。
没有争抢，没有尖叫，最前面的男孩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捧水，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是甜的……”他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大口啜饮起来。
林书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种由于频繁杀戮带来的紧绷感稍微松动了一些。
在末世，廉价的眼泪救不了人，但干净的、不再被权贵垄断的水可以。
什么“净水结晶”，那种建立在剥削上的劣质逻辑，在这一刻被彻底冲进了下水道。
“林书，你看这儿。”夜莺的声音从一段导管旁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
林书走过去，顺着她戴着露指手套的长指看去。
那段原本澄澈的琉璃管壁内，竟然浮现出一丝丝极其细密的、如同人体毛细血管般的红纹。
夜莺伸出指尖轻抚管身，身体微微前倾：“微温，而且……有心跳。”
林书眼神微沉，视网膜上数据流飞速闪过。
他想起来了，这是融合了那枚沙蟒旧鳞的副产品。
那头畜生虽然死了，但它的生命基因被图鉴解析后，竟然以这种“生物装甲”的形式寄生在了琉璃导管里。
这管子不是死的，它会像生物一样自我修复，甚至会自动排斥靠近的变异昆虫。
这玩意儿居然开始自我演化了。
还没等林书进一步解析，侧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哥！”
撕页女孩的声音尖锐得几乎撕裂了风声。
林书猛地回头，视线越过层层水雾，看向营地中央的祭坛。
那是整个绿洲的逻辑支点，此刻却像是在发生某种坍缩。
原本深深扎根在地下的第七泉眼标记点，竟然像是一颗摆脱了引力的水银球，从石缝中缓缓浮起，稳稳地悬停在祭坛石台上方三尺处。
那颗巨大的透明水珠里，光影流转，隐约能看到一个瘦弱的虚影盘坐其中。
那是长老的弟弟，那个被当成祭品、却用怨念撑起了整片绿洲假象的可怜虫。
【警告：检测到规则闭环节点！】
图鉴的警报声从未如此刺耳。
【当前状态：逻辑死结。
需以‘无执念之手’触碰核心进行引导，否则地脉能量将发生无序反噬，方圆十里将化为焦土。】
林书的目光扫向四周。
夜莺？
她的执念是杀戮与复仇，那股杀气还没靠近水珠恐怕就会引发爆炸。
他自己？
林书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他这个穿越者浑身上下都是对“回归”和“掌控”的野心，更不符合条件。
只有她。
林书看向撕页女孩。
她刚刚洗净了血脉里的诅咒符文，那双眼里虽然还有悲伤，却已没了那种如影随形的恨意。
但也正因为如此，如果她去触碰，她将彻底失去与那个残魂的血脉连接。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印记。
“你有三秒钟考虑。”林书语气平稳，甚至透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要么让他彻底成为这片土地的基石，要么陪着他一起炸成天边的烟花。”
女孩没有回答。
她那双生满老茧的脚踩在滚烫的沙地上，一步一步走向祭坛。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她每踏出一大步，脚下原本焦黄的沙地竟然凭空绽放出一朵朵晶莹剔透的琉璃花。
那是地脉在向这位“继承者”致意。
她走到水珠前，缓缓伸出手。
在指尖触碰到那团清冷水流的瞬间，女孩的身体微微一颤，眼角滑下一滴透明的液体。
“走吧，去喝水。”她轻声呢喃。
“嗡——”
水珠没有爆炸，而是顺着她的指尖，无声地融入了她的掌心。
紧接着，整个祭坛石台发出了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那块承载了无数罪恶与谎言的巨石，竟然如同升降梯一般，极其丝滑地向地下深处陷落。
露出的，是一道幽邃、深不见底的螺旋石质阶梯。
夜莺瞬间闪身到阶梯边缘，合金短刃倒踢在手肘后，警惕地盯着下方那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
林书却没有看地下。他抬起头，仰望着天空。
原本终年笼罩在戈壁上方的沙尘雾霭竟然散开了。
七道泉眼升腾起的水汽在数百米的高空交汇、编织，最后竟然在云层中凝结成了一行行巨大的、闪烁着微光的古老字符。
那是《沙律》的全文。
但这一次，它不再是某个独裁者的家训，而是这个世界重塑后的底层代码。
“最后一课。”林书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阵阵凉意，轻声对夜莺，也像是对自己说，“该教这群幸存者，怎么在这片废墟上，写下他们自己的名字了。”
【终极提示：‘规则自生协议’已就绪，是否启动？】
林书没有点下那个确认键。
因为在那道通往地心的螺旋阶梯下方，一股从未有过的、带着腐朽苔藓味的冷雾，正慢条斯理地顺着台阶爬了上来。
那下面，不像是水源，倒更像是一个已经等了他很久的……胃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