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小镇的街道像是一张被揉皱的旧报纸,林书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干裂的沥青路面上。
视线尽头,那口巨大的公用井周围堆满了断瓦残垣。
空气中那股原本淡去的腐臭味,在靠近井口时陡然变得浓郁,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感,像是熟透了的浆果在地窖里烂成了一滩泥。
几张发黄的碎纸片在井口上方打着旋儿,被气流卷进深不见底的黑洞里。
那是长老丢弃的《神谕》残渣。
“里面有水声。”领头的男孩兴奋地满脸通红,撸起袖子就想往井沿上爬,“我去把那些废纸捞出来,老师说只要清干净了,神泉就会回来!”
“站住。”
夜莺冰冷的声音像是一道闸门,硬生生按住了男孩的肩膀。
她并未看那孩子,而是微微眯起眼,右手已经搭在了那把黑色长刃的护手处。
林书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原本灰白干枯的井壁内圈,不知何时已经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黏糊糊的青苔。
那些苔藓绿得发黑,在微弱的阳光下竟透着一种不详的荧光感。
随着林书走近,视网膜上的蓝光瞬间炸开。
“这不是什么神泉,这是个巨大的培养皿。”林书低声说了一句,喉咙里泛起一阵干涩。
那层青苔在呼吸,每一根绒毛都在微微颤动,贪婪地捕捉着空气中仅存的水汽。
撕页女孩默默地走上前,她没有看林书,也没有看那口井。
她只是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串刚刚用孩子们剩下的玻璃珠编成的项链。
那些彩色珠子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和周围灰败的废墟显得格格不入。
她将项链轻轻投入井中。
“噗通。”
一声轻响。
预想中的沉闷水声没有传来,反倒是水面上荡开了一层肉眼可见的金色涟漪。
那些原本漂浮在水面的《神谕》残渣,在接触到涟漪的刹那,竟像是被强酸腐蚀一般迅速消融。
随着玻璃珠项链缓缓沉底,井底深处倒映出一行璀璨的文字,那是《沙律》的首条全文:【凡饮此水者,必守此律,违者,骨肉饲沙。】
林书皱了皱眉。
这些古老的文字确实有某种神性,但在这片被高维恶意腐蚀的土地上,单靠刻在水底的字根本挡不住那些疯长的菌丝。
文字只是剧本,需要有人去把这出戏唱完。
“站在井沿,念。”林书转头看向撕页女孩,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不管下面发生什么,对着井底,把你弟弟教你的《沙律》从头到尾读一遍。声音要大,别发抖。”
女孩单薄的肩膀颤了一下,但当她迎上林书那双深邃且没有温度的眼睛时,她用力点了点头,站到了那圈滑腻的井沿上。
“律法之前……众生如沙……”
稚嫩却坚定的嗓音在空旷的小镇广场回荡。
林书没有犹豫,在女孩开口的瞬间,他翻身跃入了那口散发着诡异凉气的深井。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全身。
那种感觉不像是跳进了水里,更像是跳进了一团粘稠的胶质。
林书感到舌尖多了一抹辛辣而苦涩的味道。
他将那些苦涩的残渣死死含在舌下,那种原本试图钻进他鼻腔和毛孔的滑腻感瞬间退散了许多。
这就是在图书馆翻烂了那本《末世植物志》的好处。
虽然只是残渣,但对付这种等级的真菌,够了。
借助图鉴提供的夜视增益,他看清了井底的真面目。
哪里还有什么清泉。
在那堆粘稠的淤泥中央,一团如同肉瘤般的巨大孢子母巢正缓慢蠕动着。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团肉瘤的核心,竟然包裹着一具半腐烂的残躯。
是那个死去的长老。
他那张满是褶皱的脸已经和菌丝融为一体,嘴巴大张着,仿佛在吞噬着某种看不见的诅咒。
“老毕登,死了还不安生。”
林书冷哼一声,直接从腰间摸出匕首,在自己的左腕上狠狠一划。
鲜血在水中散开,原本缓慢蠕动的孢子母巢像是闻到了腥味的鲨鱼,无数根触须瞬间从淤泥中弹射而出,疯狂地扑向林书伤口溢出的红色。
就在这些触须即将触碰皮肉的刹那,林书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弧度。
这是图鉴在解析《沙律》后新生成的配方。
当那抹带着淡金色的血液与母巢接触的瞬间,凄厉的、不属于人类的哀鸣从井底岩缝中爆发!
原本坚不可摧的肉瘤像是遇到了滚油的积雪,从接触点开始迅速溃烂、气化。
长老那具被寄生的残躯甚至没能支撑哪怕一秒,就在那股代表着“秩序”的力量下彻底化作了一滩灰白的粉末。
井沿上方,女孩的声音恰好读到了那句:
“私占者,饲虫!”
随着最后一声咏叹,那串沉入底部的玻璃珠项链猛地爆发出一阵夺目的白光。
林书清晰地感觉到,井底的一块石砖在某种力量的牵引下发出了“咔哒”一声,项链精准地嵌入了祭坛底座的缝隙。
那是当年大旱之年,古人留下的最后一道闭锁装置。
“轰!”
压抑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地底暗流,在母巢崩解的瞬间彻底失去了束缚。
清澈、甘甜,带着泥土芬芳的泉水顺着井壁呈螺旋状疯狂涌出。
林书被这股巨大的推力裹挟着,整个人像是一枚出膛的炮弹,瞬间冲出了井口。
“哗啦——”
漫天水花洒落在广场干裂的砖石上,在阳光下映射出一道短暂的彩虹。
林书稳稳落地,吐掉口中已经完全失效的苦涩药渣,胸口剧烈起伏着。
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递了过来。
夜莺拉起林书,另一只手把玩着短刀,嘴角竟然破天荒地向上扬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这次没把这群孩子当诱饵?林书,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林书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水,抬头看向那口重新恢复平静、水面如镜的深井。
孩子们正欢呼着冲过去,捧起那清澈得不真实的泉水往脸上扑。
在那波光粼粼的井底,那串玻璃珠项链还在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仿佛在那黑暗的地底睁开了一双双守护者的眼睛。
“我没算计他们。”
林书拍了拍湿透的衣摆,目光落在视网膜上新跳出来的金色文字上。
“是那串珠子自己选了沉下去的位置。”
林书眯起眼。
那串玻璃珠的微光并没有因为泉眼的复苏而熄灭,反而随着水流的波动,产生了一种极其规律的频闪。
那更像是一种信号。
在水光潋滟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被这重燃的“秩序”一点点从黑暗中勾勒出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