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李氏集团总部大楼时,秋日午后的阳光已然西斜,给冰冷恢弘的玻璃幕墙镀上了一层近乎悲壮的暖金色。李书柠坐进车里,并未立刻吩咐司机去往何处。她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了片刻,但脑海中纷杂的思绪——张启明阴鸷的算计、小陈与赵菊那短暂而可疑的接触、其他省市积极反馈带来的宽慰、以及接下来需要面对的、令人不快的家庭内部问题——如同纠缠的藤蔓,勒得她太阳穴微微发胀。
她深知,商场上再艰难的局面,也总有规则可循,有底线可守。但一旦牵扯到血缘亲情,尤其是那些剪不断理还乱、掺杂着历史积怨和人性弱点的家族关系,处理起来往往更加棘手,也更耗费心神。赵菊,就像一块早已发现、却一直无法彻底清除的腐肉,平日只是散发些令人不快的异味,如今却被外来的苍蝇盯上,随时可能溃烂化脓,感染整个肌体。
车子最终驶向了位于云圳cbd核心区、却闹中取静的一处高级私人会所。这里是李氏姐弟早年共同投资的一处产业,不对外营业,只用作最私密的会面或招待极重要的伙伴。拥有独立的电梯和隔音绝佳的包厢,确保了绝对的隐私。
李书柠抵达时,李书睿已经到了。他正站在包厢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窗前,望着楼下如蚁群般穿梭的车流,背影显得有些凝重,不复平日里的意气风发。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老姐。” 书睿唤了一声,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但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反而透着一股疲惫和隐隐的怒火。
书柠点点头,脱下外套递给侍立一旁的服务生,摆手示意其退下。包厢内只剩下姐弟二人,厚重的实木门无声合拢,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两人在舒适的沙发上相对坐下。中间的矮几上,已经泡好了一壶上等的白茶,热气袅袅,茶香清冽,却无法驱散空气中那份无形的沉重。
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没有碰那杯茶。书柠直接切入核心,她清澈的目光直视着弟弟,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赵菊那边的事,你怎么看?”
李书睿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烦躁。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很麻烦。” 书睿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如果只是她眼皮子浅,贪点小便宜,说些酸话,我们睁只眼闭只眼,给爸妈点面子,也就算了。但现在,她被张启明的人盯上……性质就完全不同了。那姓张的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威逼利诱,画大饼,抓住赵菊贪心又蠢笨的弱点,很容易就能撬开她的嘴,或者利用她做出些对我们不利的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和无奈:“可是……姐,如果我们直接‘动’赵菊,采取强硬手段警告甚至隔离她,大舅那边……恐怕很难交代。不管怎么说,那是妈的亲哥哥。而且,你别忘了王逸帆。”
提到这个名字,姐弟俩的神色都冷了几分。王逸帆,他们大舅的独子,赵菊的宝贝疙瘩,也是外公外婆心头最重的那块肉。那个被宠得无法无天、眼高于顶的表哥。
“王逸帆现在虽然不在云圳,但他在京北那个半死不活的公司,一直想搭上我们的线,尤其是想插手‘沁芳斋’的原料供应或者区域代理,被我拒绝过好几次。” 书睿语气转冷,“如果我们对赵菊出手,无论什么理由,王逸帆绝对会第一个跳出来,打着为母出头的旗号闹事。他别的本事没有,搬弄是非、纠缠不休、拉着外公外婆打亲情牌施压,最是在行。”
书柠安静地听着,弟弟的分析很充分,也很现实,完全勾勒出了处理此事可能面临的复杂家庭伦理困境。外公外婆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对王逸帆这个长孙的偏爱是毫无原则的。母亲作为出嫁的女儿,夹在偏心父母和需要维护的子女之间,多年来已经承受了太多委屈和压力。
“到时候,外公外婆肯定会找上爸妈,尤其是妈。” 书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对母亲的心疼,“妈这么多年,因为外公外婆的偏心,没少受气。我们小时候,王逸帆欺负我,我去外婆那儿告状,外婆只会说‘你是弟弟,就让哥哥一下怎么了?’ 妈为了我们,没少跟外公外婆争执,但每次最后都把自己气得不轻。如果我们现在因为赵菊的事,再让妈去面对外公外婆的责难和偏袒……”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包厢内陷入沉默,只有茶壶下智能保温垫发出的微弱电流声。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却照不进这间被愁云笼罩的密室。
良久,书柠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断:“所以,我们不能直接‘动’赵菊,至少不能用强硬、明显的方式。打草惊蛇,反而可能把她更快地推向张启明那边,或者激化家庭矛盾,让亲者痛仇者快。”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锐利:“我们需要更迂回,也更彻底的方法。首先,这件事必须让爸妈知道。不是商量,是告知。我们需要他们的理解和支持,也需要提前做好应对外公外婆那边可能责难的准备。爸妈是明事理的人,他们比我们更清楚赵菊的为人,也更懂得保护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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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睿点了点头,这和他的想法一致。父母是他们最坚实的后盾。
“其次,”书柠继续说道,指尖在光滑的实木茶几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们要主动‘透露’一些信息给赵菊,但不是通过我们,而是通过……与她有接触的、‘可信’的渠道。”
书睿眼神一动:“你是说……”
“与我们集团,尤其是与‘灵犀茶铺’有稳定合作关系的那些本地供应商、社区负责人,或者一些平日里与赵菊能说上话的、消息灵通的‘中间人’。” 书柠的思绪清晰无比,“可以让他们‘无意中’透露,因为某些‘特殊原因’(不必明说),李氏集团对所有合作伙伴的背景审查和信誉评估将会空前严格,任何与集团核心成员亲属有不当往来、或试图通过非正规渠道打探消息的行为,都可能被视为高风险,导致合作中止甚至列入黑名单。强调这是为了防范外部恶意竞争和商业间谍,保障所有合规合作伙伴的共同利益。”
书睿的眼睛亮了起来:“妙!这样一来,消息会通过她自己的社交圈传回她耳朵里,显得更真实,也更有威慑力。既能敲山震虎,让她意识到乱说话、乱接触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不仅仅是得罪我们,还可能断了她自己甚至王逸帆可能攀附的财路。又不会直接撕破脸,把矛盾摆到明面上。”
“对。” 书柠点头,“同时,我们暗中加强对赵菊、大舅,乃至王逸帆近期的通讯和资金往来的监控。如果张启明那边真的还想通过她做点什么,我们也能第一时间发现端倪,及时应对。这叫外松内紧,敲打与监视并行。”
姐弟俩又就一些细节讨论了片刻,思路越发清晰,心头的重压也似乎因为有了明确的应对策略而减轻了些许。虽然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但至少,他们不再是被动等待。
当晚,李书睿回到了父母居住的“云顶苑”。晚餐后,李书睿陪着父母在客厅喝茶。李父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李母则在修剪一盆兰花。气氛温馨寻常。
书睿斟酌了一下用词,将今天与姐姐商议的、关于赵菊被张启明秘书接触以及他们后续的应对安排,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告诉了父母。他没有过多渲染张启明的恶意,但强调了此事可能对家族和企业带来的潜在风险。
李父放下报纸,眉头紧锁,神色严肃。李母修剪花枝的手停了下来,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被一种深深的无奈和了然所取代。
“她呀……” 李母长长地叹了口气,将剪刀轻轻放在一旁,拿过毛巾擦了擦手,语气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就是一辈子不知足。你大舅人老实,在县城当个小官,但是不会趋炎附势那套,所以没赚到什么钱。她总嫌你大舅没出息,看到你们姐弟有出息了,又不念着好,总觉得你们指头缝里漏点就该是她的,帮衬她是天经地义。也不想想,以往对我们家还有当年你哎还有上次书睿对象那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