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九年，春分前一日，京师寅时未至，紫禁城东长街已灯火如昼。
内务府抬出三十六对鎏金喜灯，灯面绘“燕归尔府”四字，一路排到正阳门；步军统领衙门派出三百马甲，红缨白马，手执“敕赐完婚”朱牌，把御道守得飞鸟难下。
——这是大清开国以来，第一次以“公主下嫁”之仪迎娶固伦和婧，也是第一次让“额驸”从自家府门出发，绕皇城半圈再进宫“反迎亲”。
礼部老尚书捻着胡子嘀咕：“成何体统？”
乾隆在养心殿撂下一句话：“朕嫁闺女，体统由朕定！”
于是，全京城都醒了。
西跨院外，三重朱漆府门齐开。
永恒、永辉、永明、尔康一溜儿站在最前列，俱是簇新蟒缎箭衣，腰扎“团龙喜带”，帽插孔雀翎，脚蹬黑缎云头靴。
四人背后，三十六名“抬妆”大汉赤膊穿红，肩扛二十四抬紫檀箱笼，上覆绣“百子图”红缎，箱角坠金铃，一步一响。
福伦与侧福晋并立台阶，老夫妻俩一个捧金盏，一个捧玉爵，盏里不是酒，是“去邪梧桐水”，爵里不是蜜，是“长寿子孙糖”。
老福伦手抖，却声如洪钟：“尔泰，出门三件事——”
福尔泰单膝跪地，石青蟒服外套锁子金甲，头戴额驸金冠，冠上东珠垂面，映得少年眉目如刀裁。
“儿子听训！”
“一，不许回头！”
“二，不许勒马！”
“三，不许在午门前落泪！”
“是！”
鼓声三通，大门洞开。
班杰明骑一匹通体雪白的“照夜玉狮子”，手举“迎亲”金字牌，当先开道。
尔泰翻身上马，马背铺“双喜”锦障，四兄弟左右簇拥。
府门外，鞭炮九百九十九响，残红碎屑飞起半空，像一场提前落下的春雪。
与此同时，翊坤宫西偏殿已变“闺阁战场”。
小燕子凤冠未戴，先穿一件“软甲嫁衣”——里层雪蚕纱，中层暗甲，外层十二道凤尾褶，褶内藏铜燕，一动哗啦作响。
她手里却拿的不是团扇，而是一柄“拦门玉如意”，脆声下令：
“今日我固伦和婧出嫁，分三关、考四德，过一关，答一德，少一句，额驸留下马！”
晴儿、塞娅、萧云梦、晓慧并两位蒙古明珠格格、一位回部公主，七人俱是绯红箭袖，腰悬“守闺金牌”，分立三重大门。
第一关：禁门——“德言”
守关人：晴儿
题：
“《诗经》有‘燕燕于飞’，下一句？”
尔泰马未停稳，朗声答：“差池其羽！”
晴儿弯眸，递过第一枚“德言”金钥。
第二关：顺贞门——“容功”
守关人：塞娅
题：
“公主腰有几寸？”
尔泰笑：“去年秋狩，我亲手量过——一尺八寸，骑马刚好。”
塞娅大笑，掷下第二枚“容功”玉钥，却补一句：“答对不算，抱得动才算！”
尔泰翻身下马，双臂一展，将塞娅身边一百二十斤“石锁”平举过顶，面不红气不喘。
众人齐喝一声彩。
第三关：坤宁门——“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四德合一
守关人：小燕子本人
题：
“若我与你娘同日落水，先救谁？”
满场瞬间安静。
这可是“送命题”。
尔泰却单膝点地，双手高举一盏琉璃灯——正是那支北地残烛，如今烛已换新，唯余刀痕。
“先救娘，再与你同沉——生同衾，死同穴，不负忠孝，不负卿。”
小燕子眼眶一热，却嘴硬：“油嘴滑舌！”
尔泰抬手，将琉璃灯递给她：“灯芯在此，归期在此，此生在此。”
铜燕裙褶“哗啦”一声展开，像一朵赤云。
小燕子伸手，与他十指相扣，第三枚“四德”水晶钥跌落在地，碎成星屑。
三钥齐，午门开。
乾隆与令贵妃高坐城楼，俯视百尺红毯。
鼓乐大作，三百太监齐唱《关雎》。
尔泰下马，背对宫门，屈膝——
这是满人“反迎亲”古礼：公主不踏娘家土，由额驸背负上轿。
小燕子伏在他背上，凤冠珠串轻晃，凑耳一句：“重不重？”
尔泰笑：“背负山河，亦负卿卿，何敢言重？”
丹墀之上，设“天地桌”。
桌中央，一盏鎏金“双焰龙凤灯”，灯芯两分，同盏同火。
礼部尚书高唱：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二人未拜，先同时取出那支“北地残烛”与老佛爷赐的“南珠灯芯”，并在一处，置入龙凤灯。
火焰“噗”地合二为一，灯影里，两枚戒指以红丝相连，一枚雕“燕”，一枚刻“泰”，随着叩首，轻轻碰撞，发出极轻的“叮”。
乾隆抬手，万籁俱寂。
“自今日起，固伦和婧公主下嫁福尔泰，赐第赐园，同食双俸，同辇同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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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尔二人，燕尔新婚，山河为证，日月为鉴！”
万岁声如山呼海啸，惊起一群白鸽，掠过春日湛蓝的天。
酉正，公主府新第。
三十六抬箱笼已先入宫，西跨院那架“百子千孙”紫檀屏风，被原封不动抬进洞房，正对着“拔步凤床”。
班杰明带人挂起水晶吊灯，永恒、永辉、永明、尔康四人抬着最后一坛“合卺酒”，却不敢进房，只在窗外起哄：
“尔泰，春宵一刻值千金，答我们一句——”
“何时生个小额驸？”
窗内，红烛高烧。
尔泰掀了凤冠，低头替小燕子揉颈：“累不累？”
小燕子却从袖里摸出那张写着“三重四德”考题的洒金笺，刷刷撕成四瓣，抬手一抛。
纸屑落在二人脚边，像一场小小的红雪。
她踮脚，吹灭那盏“双焰龙凤灯”，只留北地残烛一点豆火，轻声道：
“福尔泰，从今往后，我不再是公主，只是你娘子。”
尔泰俯身，吻落在她额心：“福尔泰，从此也只是你夫君。”
窗外，春雷乍响，一场贵如油的春雨终于落下。
雨点敲在琉璃瓦，叮叮咚咚，像无数细小的喜乐，替他们数着——
一、二、三、四……
数到第一百下时，残烛燃尽，天光微亮。
而新的百草，已在禁城深处，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