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阳光刚掠过府门石狮,福尔泰便掀袍而入,石青蟒服尚未来得及换,先朝正中那幅“敕建忠勇”御匾单膝一跪,高声道:
“儿子给阿玛、额娘道喜!”
福伦手一抖,茶盖“叮”地磕了盏沿,侧福晋已急急迎出:“喜从何来?”
福尔泰抬手,将鎏金诏书捧过眉心:“皇上有旨,赐婚固伦和婧公主,明年春分完礼。”
一句话落地,正堂静得只剩更漏。半晌,福伦仰面大笑,声震梁上燕巢:“好!我福家三代戎马,今日终得上主,列祖列宗亦可含笑九泉!”
福晋已红了眼眶,一把拉过儿子,左瞧右瞧,仿佛怕这喜讯把儿子吹化了。
“额娘,”福尔泰低声道,“婚期紧迫,永和宫赐第尚在修缮,儿子想先在府里把新房拾掇出来,也算给公主一个娘家。”
“使得,使得!”福晋连连拭泪,“我这就开库房,把先帝赐的紫檀雕凤拔步床抬出来!缺什么,你尽管开口。”
福伦一锤定音:“来人,去把西跨院整个腾出来,给福二爷做新房!再传话下去,阖府赏三个月月钱,今晚设宴,叫戏班唱《状元谱》!”
不到一盏茶,西跨院已成了京里最快乐的“战场”。
班杰明扛着一卷西洋金边壁纸,一脚踹开门:“尔泰,你要的‘罗马喜纹’,我跑断了马腿才从广州十三行淘来!”
永恒、永辉、永明三兄弟抬着一架十二扇的“百子千孙”紫檀屏风,进门就嚷:“尔泰,这屏风沉得跟午门石似的,回头你得用喜酒抵工钱!”
福尔泰笑着抛过去一壶御赐汾酒:“先润嗓,再干活!”
众人挽袖开工:
? 班杰明指挥小厮把壁纸贴成环抱式穹顶,又取出一盏水晶吊灯,说是“让公主抬头便见星辰”;
? 永辉最细心,沿着窗棂描出朱红缠枝并蒂莲,每一笔都蘸了金粉;
? 永明负责“撒帐”,把五色干果摆成“福禄双全”花样,边摆边偷吃,被永恒追着打;
? 永恒把皇上御赐的“和合二仙”玉屏悬在床头,又亲自挂上一副红底金字对联——
上联:刀马护国,一寸山河一寸情;
下联:诗酒伴卿,半生风雪半生春。
横批:燕尔新婚。
忙到暮色四合,西跨院已红绸翻飞、喜字映灯。福尔泰站在廊下,望着窗棂里晃动的剪影,忽然心头一热——
那里面,有一半是他此生的柔软。
同一刻,翊坤宫西偏殿灯火如昼。
三幅“凤凰展翅”的大红云锦平铺地上,萧云梦执笔,塞娅按尺,晴儿捧茶,小燕子提着裙角在锦上转圈,月白寝鞋踩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里,再收半寸!”小燕子指着腰窝,“福尔泰那只手老爱揽我腰,太松了他会偷偷挠痒。”
晴儿“噗嗤”笑出声:“还没过门就替人家想,羞也不羞?”
塞娅把金线绕在指尖,扬眉道:“咱们草原姑娘裁嫁衣,讲究‘骑马也能抱紧情郎’,收!再收!勒得他喘不过气才好!”
绣女们低头忍笑,银针穿梭如飞。
朝服形制有制,不能擅改,便在内里下足功夫:
? 里层用天山雪蚕纱,触体生凉,防她春燥;
? 中腰暗缝一只鎏金小香囊,塞着班杰明献的“静神草”,可安她夜眠;
? 裙摆十二道“暗褶”,每褶深处绣一只铜燕,展开时如群燕绕凤,合拢时只显正红——既合祖制,又藏小儿女心思。
绣至夜深,晴儿忽然想起一事,从袖中摸出一只三寸见方的檀木匣:“这是老佛爷傍晚差人送来的,说给你添妆。”
匣开,一束极细的金丝灯芯蜷卧其中,尾端坠着一粒南珠,烛影下泛着温润粉光。
小燕子怔住。
塞娅先反应过来:“北地雪水,灯芯蘸泪——福尔泰在慈宁宫许的诺,老佛爷竟记着!”
萧云梦轻声念:“留一盏灯,等你泪尽。如今把灯芯给你,便是把‘归期’也交到你手里。”
小燕子指尖微颤,蓦地把匣子按在胸口,像按住一颗滚烫的心。
子夜,宫墙上传来更鼓。
福尔泰托着一盏未点的琉璃灯,站在西跨院新扎的喜棚下,灯座里,正是那支自北地营中带回的残烛——烛面刻满刀痕,每一刀都是他替她挡下的风雪。
他低头,以火石轻擦,“噗”地一朵焰花亮起,映得他眸子深而亮。
“小燕子,”他低声道,“再等我四个月,我带这盏灯娶你回家。”
——宫墙那端,翊坤宫高檐。
小燕子披衣独立,掌心托着老佛爷赐的灯芯。
她抬手,将灯芯对准月光,仿佛借得天光一点,轻轻吹了口气。
灯芯无火自燃,南珠在夜色里晕出一圈淡粉。
她对着那朵小小火焰,轻声答:“福尔泰,我等你。”
月光如洗,照见两处红绸,一灯双焰——
同样的心跳,隔着禁城深深的夜色,悄悄合上了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