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 辰时
薄霜未化,石径上踩出“咯吱”一声轻响。
小燕子抱着一捆新折的柳枝,柳条上还沾着碎冰,像一捧凝固的绿浪。
她走两步就抬手摸一摸腕上的“知返”——银燕贴骨,水银晃出细碎清响,提醒自己:不是梦,真的被“放生”了。
——可“放生”不等于“放疯”。
皇额娘昨晚那句“三个月不许见永明”犹在耳边,比铅镯还沉。
她吸了吸鼻子,决定先给自己找一桩“正经差事”,好好表现。
尚功局 巳时
“姑姑,您这墨怎么不凝冰?”
小燕子趴在案沿,鼻尖沾了点黑,像只偷吃芝麻的小狸猫。
尚功局掌设李姑姑掀眼皮:“回格格的话,砚台里添了三分黄酒、一分松烟,再隔水暖着,自然不冻。”
小燕子“哦”了一声,掏出小本子——那是她用昨夜剩下的“雪骨”外皮削成的薄竹片,打孔穿绳,自制“掌上簿”。
她一笔一画记下:
“黄酒三、松烟一、隔水暖。”
写完,还郑重按了个手印,表示“已背熟”。
李姑姑瞥见那截竹片边缘已被磨得发毛,不由心软:“公主若真想学,午后过来,我教您和宫女们一起‘捶冰研墨’。”
小燕子眼睛一亮,脆生生应:“好嘞!”
转身时,银镯在袖口里“叮”地一声,像替主人道谢。
上书房 未时
日头偏西,窗棂打出一格一格的金线。
小燕子踮脚,扒在门框边,露出半张脸。
“傅师傅……”声音比猫还轻。
傅恒正讲《周礼》,闻声回头,眉心一跳:
——那位“把《女则》抄成雪片”的混世小魔星,怎么找上门了?
“何事?”
小燕子双手捧上一张“请罪帖”——其实是她昨夜默写的《女则》第一页,末尾画了只歪脖子燕子,嘴里叼着笔,旁边一行小字:
“师傅,我不会写的字,能教我吗?”
傅恒本想端架子,可目光落在她右手:
指根尚有淡淡紫痕,却稳稳托着帖,像托着一方易碎的玉。
他叹了口气,招手:“进来吧,只半柱香。”
半柱香后,小燕子本子又厚三页:
“婉娩、麻枲、织纴、组紃”——每个字旁都标了切音、释义,还画了一只小燕做鬼脸,提醒自己“别再写错”。
出上书房时,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小燕子踩着影子,轻轻念:
“婉娩……柔顺可听也;织纴……治丝茧以成布也。”
念着念着,她忽然笑:
——原来字也会“开花”,只要肯耐心浇水。
坤宁宫 酉时
皇后刚用晚膳,宫女来报:“格格在殿外求见。”
盏盖轻磕,脆响一声:“传。”
小燕子进门,怀里抱着一只小小“包袱”——
展开:
一管新削柳笔、一锭“不冻墨”、一本“袖珍字汇”,还有……
一只扁扁的檀木盒。
她双手高举,过头顶:“皇额娘,女儿来交今日功课。”
皇后抬眼:
——小燕子额前碎发被霜黏成弯钩,袖口沾着墨、黄酒、松烟,甚至还有半片柳芽,像刚从御膳房锅底钻出来。
可那双眼睛,亮得能映出烛火的心跳。
“何物?”
“回皇额娘,”小燕子打开檀木盒,里头整整齐齐排着七片薄竹简,每片刻一句《女则》,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不差:
“女子十年不出,常居内寝……”
最后一片,只刻了八个字:
“幽闲贞静,柔顺端庄。”——正是皇后昨夜写的。
小燕子耳根微红:“女儿手笨,刻得慢,先交七片……余下二十片,十日后补齐。”
皇后拈起一片,指腹摩挲,竹简边缘已被打磨得圆润,显然用了一夜心血。
她声音淡淡:“刻坏了多少?”
“回皇额娘……十二片。”小燕子挠挠头,“坏的我没扔,都垫在盒底,提醒自己‘错一次,长一智’。”
皇后垂眸,果然盒底薄薄一层竹粉,像一场无声的“雪”。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结花。
良久,皇后把七片竹简依次排开,忽然道:
“永明今日递牌子,说要见你。”
小燕子猛地抬头,眸子炸开两簇烟火,又瞬间熄灭——
“女儿……还在罚期。”
皇后轻叩桌面,声音凉而不冰:“本宫原说三个月,如今——”
她伸指,在第七片竹简上轻轻一弹,“叮”一声脆响:
“提前两日,算你利息。明日辰时,允你二人御花园见,只一炷香。”
小燕子愣住,像被突如其来的糖噎住喉咙。
“真、真的?”
皇后不答,只抬手,替她拈去鬓边柳芽:
“明日若迟到,利息收回。”
小燕子退后三步,端端正正行大礼:
“女儿绝不迟到!”
起身时,银镯“知返”在袖口里晃出一道流云,像替主人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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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的不是“提前见面”,而是
皇额娘明明可以把“利息”收得更狠,却选了“放她一马”。
夜 回廊
小燕子一路小跑,拐角处,忽听前面两个值守宫女压声议论:
“……听说皇后娘娘昨夜亲自去御兽苑,吩咐把狮子澡池子刷暖些,怕格格真被罚去洗澡,冻着。”
“真的假的?娘娘不是最讲规矩?”
“嘘——小点声。我还见娘娘让尚功局把‘知返’镯子里的水银减了三分,说怕太重,压疼格格腕子……”
声音渐远。
小燕子贴在朱墙后,胸口“咚咚”跳得像揣了两只撒欢的小鹿。
她低头,摸摸银燕——
水银轻晃,发出极细的“叮铃”,像一句极轻的悄悄话:
“凶是凶,可背后藏着软呢。”
次日 御花园 辰时
永明穿了月白常服,立在“万春亭”下,手里攥着一只小小纸鸢——
燕子形状,尾巴却特意画成收翅姿态,像等风,也像等人。
远远瞧见那一抹湖绿跑来,他弯眼笑:
“慢点,别摔!”
小燕子刹住脚,气还没喘匀,先抬腕亮镯:
“看,皇额娘给的‘知返’!”
永明“嗯”了一声,伸手,却不是牵她,而是轻轻按下她扬起的胳膊:
“我皇额娘昨夜找我,说——”
他学皇后板着脸:“‘永明,你若再纵她乱跳,三个月变六个月。’”
小燕子吐舌,却老老实实把双手交叠腹前,站成“幽闲贞静”四个字。
永明这才把纸鸢递给她:
“尾巴我特意加了三根细线,你收翅时,它就俯冲;你展臂,它就高飞。”
小燕子摩挲纸鸢,鼻尖发酸:
“原来……你们都在教我‘先收,再放’。”
永明笑而不语,只替她理好被风吹乱的鬓发:
“走吧,一炷香,只够绕湖半圈——跑慢点,算我求你。”
两人并肩,影子叠成一只“人”字雁。
晨风掠过,银镯“知返”轻响——
像在替皇后说一句极轻的叮咛:
“飞可以,但别忘了——
有人在你背后,
悄悄
托着风。”
坤宁宫 高处
皇后立于廊下,远望湖岸。
狐腋斗篷被曦色镀上一层暖金,眼里的霜意,不知何时已化成了春水。
她抬手,指腹摩挲袖中那截“雪骨”——
如今已被磨成一枚小小圆珠,穿了绳,挂在心口。
圆珠随呼吸轻晃,像把一句未出口的话,悄悄捂热:
“凶是凶,
可本宫的女儿,
本宫不疼,
谁疼?”
此后日子,小燕子越发努力。每日在尚功局跟着李姑姑学规矩,认真记录各种知识,回宫便潜心刻写《女则》。永明也常与她一同读书写字,耐心教导她。
半个月后,小燕子带着补齐的《女则》竹简去见皇后。皇后看着那工整的字迹,眼中满是欣慰。“看来这半月没少下功夫。”皇后说道。
“皇额娘,女儿会一直好好学规矩的。”小燕子认真道。
皇后轻轻点头,“往后,便不用再拘着你与永明见面了。”
小燕子惊喜不已,扑进皇后怀里,“皇额娘,您真好!”
从那以后,小燕子在皇后的教导下,越来越有大家闺秀的模样,与永明四阿哥的兄妹也愈发深厚。
而皇后看着小燕子的成长,心中的母爱也愈发浓烈,坤宁宫里,时常传出温馨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