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驾未入午门,北长街尽头已先传来梨芽破土的声音。
小燕子掀帘,远远望见梨林外跪着一列素服宫人,最前头那道身影——月白缎袄,鬓边只插一支乌银扁方,背脊笔直得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是她梦里喊过千百次、醒来却不敢叫出口的两个字:
“额娘”
车停。皇帝先下车,却未伸手扶她,只侧身让开一步,像把整条北长街都留给她母女二人。
小燕子脚尖踩到实地,才发觉膝盖发软。她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踩碎七年光阴:踩碎雪夜骡车里那盏摇晃的羊角灯,踩碎皇后指间冰冷的护甲,踩碎自己亲手系在纸鸢尾巴上的灰旧宫绦……
十步、五步、三步。
皇后仍跪着,低眉,双手平举过顶,掌心托着一只小小的黄杨木匣——旧时漱芳斋装糖藕的匣子,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
小燕子停住,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
皇后先开口,声音轻得像梨蕊落在锦衣上:
“奴婢……给和硕公主请安。”
一句“奴婢”,把小燕子钉在原地。她猛地蹲下去,双手抓住皇后手腕,指甲几乎嵌进那层月白缎里。
“额娘……”她终于哭出来,眼泪砸在皇后手背,“你再这样说话,我就……我就再把雪球塞进你领子里!”
皇后抬眼,眸子里七年风霜瞬间崩裂。她倏地反手,将小燕子整个搂进怀里,像把一支离弦的箭硬生生按回弓臂。
“傻燕子……”她声音发颤,却带着笑,“你长高,额娘抱不动了。”
皇帝立在十步外,玄貂斗篷被春风吹得半敞。他看见皇后右腕从袖里滑出一截——苍白,细瘦,上面一道新愈的剑痕,像雪里裂开的冰纹。皇帝眸色微暗,却终究没上前。
小燕子被皇后扶起,才发觉对方身上没有宫脂香,只有淡淡的梨汁与旧书墨味——那是她小时候偷爬皇后膝头,蹭到的味道。
皇后低头,把黄杨木匣递给她:“打开。”
匣里躺着三样东西:
一截断筝弦,锈着暗红;
半片梨花瓣,被压成纸薄;
还有一粒乌金小扣——小燕子七岁那年,从皇帝箭袍上扯下的那粒。
“断弦是你走那晚,我弹《胡笳》崩的;花瓣是你种的那棵老梨,去年冬天被雪压折,我捡的;扣子……”皇后指尖摩挲那粒乌金,“我留它,是想告诉自己——你还欠额娘一声‘回来啦’。”
小燕子攥紧那粒扣子,忽然伸手抱住皇后脖子,额头抵着她鬓边,像小时候蹭痒一样左右摇晃。
“回来啦。”她呜咽着笑,“还带回一只又冷又倔的老燕子,你要不要?”
皇后失笑,泪却落在小燕子发顶。她抬手,轻轻抚过女儿眉心那粒朱砂,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见:
“你皇阿玛说,要拆墙,要砸碑……可额娘只想问你——”
她顿了顿,像把七年愧疚都咽下去,“——还愿不愿意,跟额娘一起,在原来的地方,重新种一株带核的梨?”
小燕子抬头,泪眼里映出皇后两鬓新添的霜。她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竟是一粒刚发芽的梨核,嫩白根须上还沾着五台山的雪。
“我一路揣在怀里,怕它冻,又怕它热。”小燕子把梨核放进皇后掌心,指尖缠着对方那道剑痕,轻轻摩挲,“额娘,这一回,我们一起把它种在墙根下——让墙先倒,让树先活,好不好?”
皇后合拢掌心,像捧住一颗跳动的心。她抬眼,越过小燕子肩头,与十步外的皇帝对视。
皇帝微微颔首,眸色深沉,却带着七年未见的柔软。
皇后收回目光,牵起小燕子,转身面向梨林——
那里,旧墙已拆,新土翻松,一坑刚掘的植穴,像一张敞开的怀抱。
春风掠过,卷起两人鬓边碎发,也卷起地上那瓣压薄的梨花——它在空中打了个旋,轻轻落在植穴里,像一句迟到的道歉,也像一声早到的和解。
小燕子蹲下身,把发芽的梨核放进穴底,皇后覆土,指尖与女儿交叠。
最后一捧土掩好,皇后忽然伸手,把小燕子额前被风吹乱的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像在碰一只才破壳的雏鸟。
“回去吧。”她低声道,“你皇阿玛把午门都留给我们了,再不走,他要吃醋。”
小燕子噗嗤笑出声,却不起身,反而把额头抵在皇后肩窝,小声嘀咕:
“额娘,我今晚……能不能还睡你榻上?我保证不踢被。”
皇后眼眶又是一热,却故意板起脸:“多大了?还要额娘拍背?”
“就拍一百下。”小燕子伸出食指,指尖还沾着泥,“拍一下,算一年,拍完我就长大了。”
皇后握住那根沾泥的手指,低头吻了吻,像吻住七年的风刀霜剑。
“好。”她轻声应,“拍不完,就不准你再飞。”
母女相携起身,月白与绯红的袖角在风里交缠,像两株终于重新嫁接的梨枝。
皇帝这才上前,伸手握住皇后空着的那只手,掌心温度透过薄茧,烫得她微微一颤。
“走吧。”他低声道,“回漱芳斋,朕让人把糖藕热上了。”
小燕子走在中间,左手被皇后牵着,右手被皇帝握着,掌心那粒乌金小扣硌得发疼,却让她笑得眉眼弯弯。
北长街尽头,夕阳把三道影子拉得很长——
一道曾独对江山,一道曾独负霜雪,一道曾独闯天涯;
如今,三道影子终于汇成一条线,像一株老梨上新发的嫩枝,从此风雨同枝,春秋共度。
夜风拂过,梨林深处,仿佛已有细碎的白花,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绽了第一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