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回到乾清宫,才觉出累。
龙袍未褪,便倚在榻沿睡去。梦里没有梨林,也没有碑,只有一条极长的宫巷,青砖缝里生满青苔。他喊“燕儿”,回声却只是“梨花、梨花……”
醒来时,殿内漆黑,铜漏三鼓。
内侍跪报:“万岁,公主的寝殿……走水了。”
皇帝心口猛地一抽,鞋也未穿好,便往外跑。
火早扑灭了,只剩焦梁残瓦。内侍们在废墟里翻出一具焦黑的小骸,腕骨上套着半熔的金镯——正是他赐给燕儿的周岁礼。
皇帝没哭,只伸手想拂去那镯上的灰,指腹却瞬间被残铁烫出血泡。
“封宫。”他哑声说,“谁也不许再提‘和硕公主’四字。”
当夜,史官秉笔:
“和硕公主薨,上悼,辍朝三日,陪葬珍宝八十箱,谥‘悼烈’。”
皇帝亲手在悼烈墓前立了一块小碑,却无字。
他以为,把“燕儿”两个字埋进土里,就能把自己也一并埋了。
其实火起前两个时辰,燕儿已坐在京西三十里外的骡车里。
送她的人,是皇后,也是燕儿的皇额娘”。
皇后把一枚梨核塞进燕儿掌心:“前路远,别回头。你死了,他才能活;他死了,你才能活。”
燕儿攥着那枚梨核,指甲掐进肉里,血顺着掌纹滴落,像把命也一并掐断。
车外月色薄如刀,她低声问:“我该叫什么?”
“梨花。”皇后隔着帘子答,“他若真念你,自会认得。”
车辙滚滚,燕儿——如今叫“梨花”——最后一次回望紫禁城。
宫墙极高,看不见梨林,也看不见碑,只看见角楼挑着一盏红灯,像一滴凝在夜里的血。
梨花先随商队南下,又到江南小镇,最后停在姑苏阊门外一条水巷。
她租一间破门楼,楼后有株老梨树,不知年岁,枝桠横生,像要撑破粉墙。
第一春,她给梨树扎纸鸢,写上“燕”字,却不敢放,只在夜深时挂到枝头,让风撕个粉碎。
第二春,她把梨核埋进树下,长出幼苗,却被野猫踩折。
第三春,她索性把树砍了半截,做成桨,划乌篷船去太湖深处。
桨上刻一行小字:
“我不是燕儿,也不是梨花,我是他再也找不到的春天。”
皇帝并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自己每夜寅末醒来,披素袍,独自走到御花园北角门——那里已被砖封死,砖外再砌一层铁栅,栅上悬着“永禁擅入”的鎏金牌。
他站在栅前,想象三百株梨树白花铺天盖地,想象碑顶那朵半红半白的残花还在,想象燕儿躲在枝后,轻轻喊他“皇阿玛”。
可梨林早已成了真正的“林”——
枝桠交错,无路可入;
白花一年比一年密,却再无一瓣落在御道;
果子青小,落地即腐,腐后无痕。
守林的老太监每岁上奏:“梨林又丰,奴才等谨遵圣谕,不剪、不扫、不踏。”
皇帝只回一句:“丰得好,丰得……寂寞。”
第五年冬,皇帝偶患风寒,病中呓语,只唤“梨花”。
太医不识,以为圣思梨林,便奏请移驾观雪。
雪后果然花开,白得晃眼。
皇帝扶病而至,却只在铁栅外停步。
他忽然发现:林深处,不知何时被人削去一株老树,断口整齐,像一截被抽走的骨。
“谁进的林?”皇帝回头,声音比雪还冷。
守卫跪倒一片,无人敢应。
老太监颤声奏:“回万岁,昨夜风大,许是……枝自断。”
皇帝没再问。
他弯腰,从雪里拾起一瓣花——花瓣半边雪白,半边却沁着极淡的粉,像被谁用指甲轻轻蘸了胭脂。
那粉,他认得。
燕儿周岁那年,他亲手给她点过“胭脂记”,就点在眉心,笑说:“皇阿玛
的燕儿,飞再远,也能凭这一抹红找回家。”
此刻,那抹红却在花瓣上。
皇帝忽然喘不过气,咳得弯下腰,血溅在雪里,像一树提前开的春。
他伸手去捂,雪又落回掌心,冰凉,却再找不到第二瓣带粉的。
当夜,皇帝下密诏:
“查天下名‘梨花’之女,年十七至二十,眉心有朱砂,或曾居江南,或擅制桨。”
诏出无声,回奏亦无声——
天下叫“梨花”的女子太多,眉心有痣的也不少,却无一人在江南,也无人会制桨。
皇帝便再下诏:
“凡献梨花木桨一枝,刻‘燕’字者,赏金千两,封县主。”
半年内,京城涌入无数木桨,堆满太和殿丹陛。
皇帝一一验看,无一柄合意。
他命人把桨投进御花园灶房,当柴烧,火光照得他眼底发红,像烧一场迟到的丧。
第七年,皇帝南巡,驻跸姑苏。
夜里微服,独步水巷。
巷口有楼,楼前临河,河泊乌篷船,船尾插一枝桨,桨面刻“燕”字,笔划纤细,却入木三分。
皇帝停步,伸手抚桨,指尖触到一道凹痕——
那凹痕,是昔年他用佩剑削梨木为燕儿做竹马时,不小心砍出的缺口。
缺口还在,缺口里的人却不在了。
楼上有窗“吱呀”一声推开。
一盏纱灯探出,灯后立一素衣女子,鬓边别一朵半开的梨花,白得近乎透明。
她低眉,与皇帝隔河相望,目光像两滴雨落在水面,溅起涟漪,却无声。
皇帝张口,想喊“燕儿”,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梨……”
女子却先开口,声音轻得像把夜剪开:
“客官,要渡河么?”
皇帝点头,迈步上船。
船离岸,水波碎月。
河中无灯,只有桨声。
皇帝坐在船头,女子背对他摇桨,青丝被风扬起,露出颈后一粒朱砂小痣——
与燕儿出生时,他亲手点在尾椎的那粒,位置分毫不差。
皇帝忽然不敢呼吸。
船至湖心,女子停桨,任船自横。
她回身,捧出一物——
是那柄刻“燕”的木桨,却被从中劈开,挖空,做成一只小小长盒。
盒里,躺着一枚风干皱缩的梨核,核上隐隐一道血痕,像极细的红线。
女子把盒递给他,指尖冰凉,却不颤。
“有人托我还给四哥。”
她第一次称他“四哥”,而非“客官”。
皇帝接过,盒底刻着更小的字——
“燕已死,梨花活。
梨核是骨,梨花香是魂。
骨埋御园,魂在江湖。
四哥若真悔,莫再找,莫再认。
让梨花,只做梨花。”
皇帝攥盒,指节发白,却问不出一句“你是谁”。
女子已摇桨返岸,船头灯影一晃,照出她眉心——
雪白一片,无痣,无绯,无胭脂。
船靠岸,女子先登楼,关门,熄灯。
皇帝立巷中,雪忽然就落下来——
姑苏少雪,那一夜却下得极大,像替谁补一场京城的冬天。
雪落满桨盒,皇帝打开,梨核已湿,血痕晕开,像一封被水洇红的旧信。
他低头,把核含进口中,咬碎。
苦,涩,微甘。
甘里带一点御花园的尘土味,一点坤宁宫旧砖的潮味,一点——
女儿发梢的梨花香。
核碎成渣,他仰头咽下,像咽下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弯了腰。
再抬头,楼窗已黑,灯不再亮。
次日,南巡大驾返京。
皇帝再未提“梨花”二字,亦再未下诏寻女。
他只是命人在梨林外,加筑一道更高的墙,墙头插碎瓷,墙根灌铁浆;
又在墙内立一块新碑,碑面依旧无字,却用金粉描出一朵半开的梨花,花芯空着,不点蕊。
每年梨花开时,他独自登墙头,盘腿坐在碎瓷之间,任白花飞满肩头,不拂。
宫人远远望去,只道圣上在“思过”。
却不知,他只是在等——
等风把某一瓣花,吹成恰到好处的弧度,恰好掠过金粉空蕊,像替谁,点上一粒看不见的朱砂。
而千里之外,姑苏水巷,某年某月某日,也有人把船桨插入淤泥,任它生根、抽条、开花。
花白如雪,却无核,无香,无果。
路过的人问:“这树叫什么?”
摇船的老妪眯眼笑:
“叫‘忘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