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雪夜之后,皇帝再未踏入坤宁宫旧址一步。
可那三百株梨树却疯长,枝桠纵横,像白骨探出地皮,在风里互相撕扯。
春尽时,花谢得比往年都早,一夜间飞尽,只剩满地银瓣,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裂声,仿佛踩碎谁未说完的话。
皇帝命人把守林门,不许扫花。
他自己却每日寅末即起,披一件素缎袍,独自立在林外,隔着十步远,看日头一点点爬上无字碑。
碑顶那朵半刻的梨花,被日光打出极淡的影子,投在泥里,像一柄薄刃,刃口对着他心口。
五日不朝之后,太后亲自来乾清门劝膳。
“皇帝若再如此,哀家只好请宗人府议礼。”
老弗爷鬓边亦添了霜,声音却一如既往地稳,像一口深井,扔石头也听不见回响。
皇帝垂目,只回一句:“朕在思过。”
老弗爷沉默良久,忽问:“过在何人?”
皇帝答:“在朕。”
老弗爷拂袖而去,当日下午,便传出懿旨——
“皇帝龙体违和,军国重事暂由议政王大臣会同裁决。”
满朝文武山呼“太后圣明”,却无人敢抬头看御座,那里空得发亮。
第六日夜里,皇帝第一次踏进梨林。
月光极瘦,枝影横斜,像无数裸臂拦路。
他走得极慢,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
走到碑前,他俯身,以指尖描那朵半开梨花,描到第三瓣,忽听身后极轻一声笑:“四哥。”
——那声音像穿过二十年烽烟,又落回耳廓,带着梨花香与酒意,还有一点点促狭。
皇帝猛地回身,身后却只有风。
风掠起他袍角,露出里头月白中衣,衣角绣着一瓣梨花,线色已褪,只剩轮廓。
那是魏梨云生前最后一件寝衣,他偷偷留下,裁成里衫,贴肉穿了整整一个冬天。
此刻被风一吹,像被她指尖轻拈,他忽然就站不住,膝头磕在碑沿,发出“咚”一声闷响。
“梨云……”他唤,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回应他的,是枝头残瓣纷纷坠落,擦过他鬓角、肩头,落进领口,冰凉。
他伸手去捉,却只捉到一手空,一如当年。
就在那瞬,他想起另一张脸——
燕儿,他和梨云唯一的女儿。
三月前,他下旨册燕儿为和硕公主,赐婚傅恒。
旨意颁出那日,燕儿在慈宁门外跪了三个时辰,求他收回成命。
他不见。
最后,小姑娘以额触地,血流到眉心,咬着牙喊:“皇阿玛,您要把额娘没走完的路,再逼女儿走一遍吗?”
他仍不见。
他只记得自己站在门里,手背在身后,握得青筋暴起,却硬声回了一句:“君无戏言。”
此刻,这句话像毒箭反噬,穿胸而过。
——“君无戏言。”
他重复,低低地,像咀嚼一口碎玻璃,唇角渗出血丝。
“可君也无心么?”
风里,那声音又起,带着梨花的冷香。
皇帝猛地抬头,碑顶花瓣无风自动,旋转着落下,在他面前凝成一瞬的剪影:
少女时期的梨云,着月白窄袖,鬓边别一朵半开梨花,冲他伸指,指尖轻点他眉心——
当年御花园初遇,她也是这样,一点,便把他点成她命里的劫。
剪影倏然碎散,化作两缕,一缕扑向碑后,一缕扑向他胸口。
他胸口一闷,仿佛被塞进一团烧红的棉花,烫得他弯腰。
耳边却响起燕儿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清晰:
“皇阿玛,您逼我嫁,是要我学额娘,把骨头钉进轿板吗?”
“皇阿玛,您赐我凤冠,是要我夜里摘下来,用冠刺喉吗?”
“皇阿玛,您可知傅恒心里已有人?您要我嫁,是要我一生守活寡,好替您笼络富察氏?”
“皇阿玛——”
最后一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断。
皇帝却听得分明,那是梨云的声音,在替女儿接下去:
“是要她像我一样,把泪熬成琥珀,留给您许多年后,一个人跪在碑前,才尝到咸吗?”
“不——!”
皇帝嘶吼,声音撞在梨树枯枝上,折回来,抽得他自己耳膜生疼。
他猛地扑向无字碑,十指抠进石缝,指甲瞬间翻裂,血沿碑身蜿蜒,灌进那朵半刻的梨花纹路。
血与石一触,竟发出极轻的“嗤嗤”声,像雪落沸酒。
碑下泥土忽地松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皇帝骇然后退,却见方才滴血之处,徐徐生出一枝嫩芽,转瞬抽条、展叶、结苞——
苞开,却是一朵半面白、半面红的梨花,白如雪,红如血。
花芯里,托着两粒极小晶石,与他那夜在地宫吞下的一般无二,只是更透,更亮,像两滴被岁月滤净的悔。
皇帝颤抖着伸手,欲取。
花却先一步坠落,啪嗒,正中他掌心。
晶石触肤即化,咸涩滚烫,一路灼到心口,与那夜地宫的酒味、梨花香汇作一处。
他忽然看清——
那是燕儿与傅恒的泪。
女儿与傅恒,在御花园西北角那株老梨树下,并肩跪过,对月私誓:
“生同衾,死同穴,若不得,便化两滴泪,藏进花苞,等一个人来尝。”
而他,正是那个“人”。
皇帝踉跄起身,仰天大笑,笑声却比哭还难听。
笑到一半,戛然而止,他俯身抱住无字碑,像抱住最后一根浮木,额头抵在冰凉的石面,哽咽声低得几乎听不见:
“梨云,朕错了……朕逼燕儿,是怕她像你,怕她走你的路,怕她……被朕亲手逼死。
可朕忘了,她早已是你,朕早已在逼她。
朕把对你的悔,又刻进女儿的骨。”
碑自然无言。
只有那朵半红半白的梨花,静静躺在他掌心,花瓣边缘已微微卷起,像一声叹息。
皇帝终于落泪——
第二滴,第三滴……
泪落在花心里,与残存的晶石融作一处,竟发出极轻的“啵”一声,像极远处谁轻轻一笑。
月光下,那朵花忽然碎成极细的粉末,随风扬起,扑簌簌贴在他脸上,像一场安静而漫长的雪。
雪里,他听见最后一缕声音,带着梨花香,带着酒意,带着二十年前御花园的月色:
“四哥,悔么?
悔就好。
悔是生者的刀,死者已不需要。
把刀留给自己,把自由,留给她。”
声音散,梨林重归死寂。
皇帝在碑前跪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守陵太监才远远看见:
帝王素衣染血,披发及腰,怀里抱着无字碑,像抱着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眼角那粒朱砂痣,已淡到几乎看不见。
而碑下,泥土翻涌,三百株梨树忽一齐抽芽,眨眼花开——
这一次,花全白,无一丝红。
花谢时,每一朵结出一枚极小极青的果,果熟落地,裂开后,里头空无一物,只余一缕梨花香,袅袅而上,像一句没有字的谶。
皇帝回宫当日,连下三旨:
收回和硕公主赐婚富察氏成命,准燕儿自择良人,宗室百官敢谏者,以违制论。
富察傅恒赐金千两,准其辞爵归籍,终身免朝,以全其志。
宁宫梨林,永禁剪枝、采果、踏花,违者斩;林中央无字碑,升为国殇,岁岁由皇帝亲奠,百官随行,礼同祭社稷。
旨意传出,朝野再哗。
却无人知晓,皇帝在颁布之后,独自回到乾清宫,关窗闭户,取出那只早已空了的琉璃小盏,与半块焦砖。
他把盏扣在砖上,恰好嵌成一只小小坟茔。
坟里埋的,是两滴已化的泪、一缕已散的魂、一段已迟的悔。
他指尖抚过砖面那行指甲刻出的细字——
“我烧了自己的骨,换她自由的天。”
良久,他低低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
“朕烧了自己的心,换她自由的天。
梨云,燕儿……
你们自由了。
朕,继续坐牢,坐到天荒地老。”
窗外,新雪又落,却无一瓣敢沾他衣。
皇帝伸手,接住一片,看它在掌心化尽,像接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迟到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