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扣在陈九河掌心躺了三日,始终温润如初。
这不该是寻常物件的触感——民国时期的玉石经过江水七十年浸泡,本该沁入水汽变得冰凉,可这枚玉扣却像刚被人从怀里取出,还带着体温。
更诡异的是,每天子时,玉扣会渗出细密的水珠,在月光下凝成一行行小字,天亮就消失。
今夜的字是:“酉时三刻,鱼鳞渡见。”
陈九河盯着船舱顶棚,背后那颗金星隐隐发烫。
自从点亮第一颗星,他能听见的声音多了一种——不是江水的声音,也不是魂魄的哀鸣,而是某种低沉的、有节奏的震动,像极了巨兽的心跳。
林初雪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她脖颈上的活尸脉青纹比昨日更盛,已经蔓延到耳后,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泛着幽光。
“小王从下游回来了。”
她把姜汤递给陈九河,“他说鱼鳞渡那边出事了。
半个月前开始,每天傍晚都有渔船在那段水域失踪,第二天早晨,船会自己漂回来,但船上的人都不见了。最邪门的是——”
林初雪顿了顿,声音压低:“每艘回来的渔船,船舱里都多了一口陶瓮,瓮口用红泥封着。有人撬开看过,里面是满满一瓮鱼鳞,每一片都有巴掌大,泛着青光。”
陈九河坐起身,背后的金星烫得他吸了口冷气:“鱼鳞渡我记得县志里提过,民国时期那里是渔市,每年腊月二十三祭江神,要在江心沉九口装活鱼的陶瓮。后来抗战爆发,祭典就断了。”
“小王说,那些陶瓮的样式,就是民国时期的。”林初雪递过一张照片,照片上的陶瓮肩部刻着扭曲的纹路,像文字又像图画,“他请教了市博物馆的老专家,说这是‘鱼龙纹’,只有祭祀长江水府时才会用。”
陈九河盯着照片,突然感觉掌心的玉扣剧烈震动。他摊开手掌,玉扣表面渗出的水珠竟在掌心聚成一幅简易的地图——长江的一段弯道,某个位置上画着九个小圈,呈扇形排列。
“鱼鳞渡的位置。”陈九河立刻辨认出来,“这九个圈是当年沉瓮的位置?”
“不止。”林初雪的手指轻触玉扣,活尸脉的青光顺着指尖流进玉石,“我能感觉到,每个圈下面都埋着东西。不是陶瓮,是更大的棺材?”
话音未落,整艘船突然摇晃。
不是风浪,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水底顶了一下。陈九河冲到船舷边,阴瞳望向江面——水下有东西在游动,体型庞大,但游动的姿势极其怪异,不是鱼的摆动,而是像某种多足的爬行动物,一节一节地蠕动。
“点上船灯!”陈九河朝林初雪喊。
煤油灯刚亮起,水下的影子突然消失。江面恢复平静,只剩下月光和粼粼的波光。可陈九河看得清楚,就在影子消失的位置,浮起了一片鱼鳞。
青黑色,巴掌大,边缘锋利如刀。
林初雪用网兜捞起鱼鳞,活尸脉触及鳞片的瞬间,她脸色煞白:“这是人的指甲变的。”
陈九河接过鱼鳞,阴瞳聚焦。果然,鳞片根部还残留着皮肤组织的纹理,那是人类指甲床特有的结构。更骇人的是,鳞片背面刻着极小的字——是个名字:“张水生,民国三十一年生。”
“民国三十一年”陈九河算了下,“1942年。如果他还活着,今年该八十多了。”
“但他应该死了。”林初雪的声音发颤,“我能感觉到,这片鳞片的主人,已经死了至少七十年。可他的魂魄没有去该去的地方,而是被困在什么东西里,变成了这片鳞。”
船尾的青铜铃铛突然自己响起来。
叮铃,叮铃,叮铃。
每一声都敲在人的心口上。陈九河转头望去,月光下的铃铛泛着幽绿的光,铃舌上不知何时缠着一缕水草——不,不是水草,是头发,女人的长发,还带着头皮组织。
林初雪用镊子取下头发,活尸脉的金光渗进发丝。她闭上眼,片刻后睁开,瞳孔里映出恐怖的画面:
深夜的江面,一艘渔船正在撒网。船上的男人哼着小调,突然,网拉不动了。他用力拽,网越来越沉,最后整艘船都被拖得倾斜。
男人探头看向江面,水里浮起一张女人的脸,长发如水草般飘散。女人朝他笑了笑,然后张开嘴——嘴里不是舌头,而是一枚枚鱼鳞。
画面戛然而止。
林初雪跌坐在甲板上,额角渗出冷汗:“鱼鳞渡那些失踪的人,都变成了鱼鳞?”
陈九河扶起她,看向下游的方向。夜色里,鱼鳞渡所在的那段江域,水面泛着诡异的磷光,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睁开。
“明天一早出发。”陈九河说,“在那之前,我得准备点东西。”
他从船舱深处拖出那只檀木箱,打开后,里面除了镇星钱,还有几样用油纸包裹的物件:一捆用黑狗血浸泡过的麻绳,七枚生锈的长钉,一把刻满符咒的桃木剑,还有一本手抄的《镇水诀》——那是陈家先祖留下的,记载着镇压长江邪物的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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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初雪拿起桃木剑,剑身突然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它在害怕。”林初雪诧异地说,“这把剑有灵性,它在害怕我们要去的地方。”
陈九河接过剑,手指拂过剑身上的符文。
符文是用朱砂混着鸡血写的,历经数代人,颜色依然鲜红。
他能感觉到剑里封着一缕微弱的意识,那是某位陈家先祖留下的残念。
“鱼鳞渡下面,到底埋着什么?”
他轻声问。
剑身的嗡鸣更响了,像在警告。
翌日清晨,雾锁大江。
陈九河的捞尸船在浓雾里穿行,能见度不足十米。
小王坐在船头,举着罗盘导航,可罗盘的指针一直在打转,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磁场。
“陈哥,这雾不对劲。”小王的声音发紧,“我在这段江上跑了十几年,从没见过这么浓的雾。
而且”他指了指水面,“你听。”
陈九河凝神细听。
雾里传来细碎的声音,不是水声,而是像无数张嘴在低语,男女老少都有,说的都是方言,内容含糊不清,但能听出几个重复的字眼:“鳞化龙归去”
林初雪的活尸脉青纹已经蔓延到半边脸。她蹲在船舷边,指尖探入江水,整个人突然一颤。
“水下有东西在跟着我们。”她的声音压抑着恐惧,“很多很多像鱼群,但不是鱼。它们有手,有脚,但身上长满鳞片”
陈九河抄起桃木剑,剑身嗡鸣变成尖锐的啸叫。
他咬破指尖,将血抹在剑刃上,血渗进符文,剑突然安静了,转而散发出淡淡的金光。
雾就在这时散开了一瞬。
就在正前方不足百米处,江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浮着九口陶瓮,呈扇形排列,和玉扣显示的地图一模一样。
而在陶瓮下方,江水的颜色深得发黑,隐约能看见水下有成片的阴影——那是一口口棺材,棺材盖上都刻着鱼龙纹。
“鱼鳞冢。”陈九河终于明白这个名字的含义,“这不是渡口,是坟场。水下的那些棺材,葬的都是‘化鳞’的人。”
漩涡突然加速旋转,九口陶瓮被吸入水底。
紧接着,江面浮起无数青黑色的鱼鳞,密密麻麻铺满水面,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每一片鱼鳞都朝向上游的方向,像在朝拜什么。
林初雪突然捂住耳朵,痛苦地蹲下身:“它们在唱歌不,在念经我听不懂,但每个字都像针扎进脑子里”
陈九河把她搂进怀里,手按在她后颈,守棺印的金星亮起,金光笼罩两人。
林初雪的痛苦稍稍缓解,但活尸脉的青纹已经爬满了整张脸,让她看起来像戴了张青色的面具。
“我们必须下去。”陈九河看着水下那些棺材,“答案在下面。”
“怎么下去?”小王颤声问,“这么多鱼鳞,船一停就会被缠住。而且水下的那些东西”
他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
船体右侧,水面突然炸开,一只长满鳞片的手扒住船舷。那手有五指,但指缝间连着蹼,指甲尖锐如钩,在木板上抓出深深的沟痕。
紧接着,一张脸浮出水面——那是张人脸,但脸颊、额头、脖颈都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眼睛没有瞳孔,全是眼白。
它张开嘴,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音,嘴里密密麻麻全是鱼鳞。
陈九河挥剑斩下,桃木剑砍在那条手臂上,竟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
手臂被斩断,断口处没有流血,而是涌出一股黑水,腥臭扑鼻。断掉的手还死死扒着船舷,五指深深抠进木头里。
更多的身影从水下浮起。
它们有些还保留着人形,有些已经半人半鱼,还有些完全变成了鱼的模样,但鱼头上还残留着人类的五官。
它们围拢过来,密密麻麻,至少有上百之数。
“它们不想让我们走。”林初雪的声音在陈九河怀里响起,“但也不想杀我们它们在等什么。”
陈九河抬头看向天空。日头渐高,阳光穿透薄雾,照在江面上。他猛然想起《镇水诀》里的一段记载:“鱼鳞化骨,需借日精。午时三刻,鳞开目见。”
“它们在等午时三刻。”陈九河说,“等太阳最烈的时候,完成最后的‘化鳞’。”
他看向水下那些棺材,突然明白了——棺材里葬的不是死人,是“化鳞”过程中的活人。
他们被沉入江底,用某种邪术缓慢地变成半人半鱼的怪物。
而那些失踪的渔民,是被抓来补充这个过程的“材料”。
可为什么要这么做?什么人会需要这么多“鱼人”?
漩涡中心,水突然向两侧分开。
一口巨大的石棺从水底缓缓升起。石棺的棺盖上,刻着完整的鱼龙纹,但纹路的中央,是一个人的轮廓——那人穿着长衫,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
陈九河看清那人的脸,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那是他的曾祖父,陈守仁。
县志里记载,陈守仁于民国三十三年在鱼鳞渡失踪,尸骨无存。可眼前的石棺显示,他不仅没有失踪,反而成了这场“化鳞”仪式的核心。
石棺的棺盖,在午时的阳光下,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那只手没有鳞片,完全是人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怀表,表壳上刻着“陈”字。
怀表的指针,正指向十一点四十五分。
离午时三刻,还有一刻钟。
那只手朝陈九河的方向,轻轻勾了勾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