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的雾是子时开始起的。
陈九河站在捞尸船的船头,手里的青铜罗盘已经连续震动三个时辰。盘面裂纹深处渗出的不是水汽,而是暗红色的血珠——这是《水葬经》里记载的“血卦”,意味着方圆十里内的水域,正被某种超越寻常阴气的力量侵蚀。
林初雪裹着厚棉袄蹲在船舷边,活尸脉的青纹从她脖颈蔓延到下巴,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她的指尖轻触江水,水面竟荡开圈圈涟漪,涟漪中心浮现出模糊的人脸,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呐喊。
“他们在说话。”林初雪的声音带着颤抖,“至少二十七个魂魄,困在这段江底。每个人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陈九河收起罗盘,阴瞳望向黑沉沉的江面。他能看见水下的景象——不是鱼群,也不是水草,而是一个个半透明的人影,密密麻麻挤在江底的淤泥里。他们仰着头,双手向上伸,嘴巴机械地开合。更诡异的是,所有人影的口型完全一致。
“说什么?”陈九河问。
林初雪闭上眼,活尸脉的金光顺着指尖流进江水。片刻后,她睁开眼,瞳孔里映出青灰色的光:“‘门开了’——每个人都在说‘门开了’。”
话音刚落,整段江面突然沸腾。
不是水温升高,而是江水像被无形的手搅动,形成数十个大小不一的漩涡。漩涡中心浮起一团团黑泥,泥里裹着森白的骨头。陈九河抄起船桨捞起一团,发现是具完整的人体骸骨,肋骨间卡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是民国时期的“袁大头”。
“这不对劲。”陈九河用镊子夹起铜钱,“民国时期这段江域是渡口,县志记载1943年有艘渡船翻沉,死了二十八人。可这些骨头”
他拿起手电照向骸骨的头颅,额骨正中央有个规整的圆孔,边缘光滑得像用钻头打的。林初雪凑近看,活尸脉突然剧烈跳动,她能“看”到骨头里残留的画面:深夜的渡船,乘客们挤在甲板上,一个穿长衫的男人举起某种工具,对准每个人的额头。
“不是溺亡。”林初雪的声音发冷,“是被杀后抛尸的。凶手在每个人额头打了孔,像是要取什么东西。”
陈九河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本《长江异闻录》,其中记载着一种邪术——“颅窍引魂”。施术者用特制的钻子在死者额头开孔,将一缕魂魄封在孔内,等月圆之夜,这些魂魄会成为引路的“灯”,指引某种东西从水底出来。
“二十八个孔,对应二十八星宿。”陈九河望向江面越来越多的漩涡,“这是阵法。有人在江底布了‘星宿引魂阵’,要用这二十八缕魂魄,引什么东西出来。”
船体突然剧烈摇晃。陈九河扶住船舷,看见江底浮起一具又一具骸骨,每具骸骨的额头上都有同样的圆孔。它们在水中有序排列,渐渐形成一个诡异的图案——正是二十八星宿的分布图。
而在图案中心,江水开始变黑。
不是污浊的黑,而是那种能吸收光线的、纯粹的黑。陈九河的阴瞳刺痛,他看见黑水深处有东西在蠕动,像是一条巨大的蛇尾,但鳞片上不是蛇的纹路,而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相柳的残肢。”林初雪的声音带着绝望,“他们用星宿引魂阵,要召出相柳被镇压的一截尾巴。”
陈九河想起《水葬经》真本里的记载:当年大禹斩杀相柳,将其尸身斩为九段,分别镇压在长江九处“龙潭”。其中一段尾巴,就镇在下游三十里处的“黑水潭”。可黑水潭早在二十年前修建水库时就被淹没,所有人都以为那段尾巴永远沉在了百米深的水底。
现在看来,有人找到了它。
“必须破阵。”陈九河冲进船舱,翻出父亲留下的那只檀木箱。箱子里整齐码着二十八枚铜钱,每枚铜钱都用红绳系着,铜钱背面刻着不同的星宿名称——这正是陈家祖传的“镇星钱”。
林初雪接过七枚铜钱,活尸脉的金光注入铜钱,钱币突然发出嗡鸣。她抬头看向陈九河:“怎么破?”
“以阵破阵。”陈九河抓起剩下的铜钱,“星宿引魂阵靠的是死者魂魄的怨力维持。我们要用镇星钱切断魂魄与阵法的联系,再把魂魄超度。”
“可魂魄被困在颅窍里七十年,”林初雪望向江面那些机械重复“门开了”的魂魄,“早就和阵法融为一体了。”
陈九河没说话,他脱下外套,露出后背。月光下,他后背的皮肤上浮现出淡青色的纹路——那是陈家族人才有的“守棺印”,形状正是二十八星宿图。
“用我的血。”陈九河抓起剖尸刀,“陈家人的血里,有当年大禹封镇相柳时留下的‘镇水咒’。只要把我的血滴进每个颅窍,就能切断魂魄与阵法的联系。”
“你会失血过多而死的!”林初雪抓住他的手腕。
陈九河笑了笑:“不会。陈家守棺人的血,和常人不一样。”
他划破掌心,鲜血滴进江水的瞬间,整段江域突然静止。那些沸腾的漩涡凝固了,浮起的骸骨停在半空,连风声都消失了。只有陈九河的血,在水里化开,变成二十八条细小的血线,精准地流向每具骸骨的额头。
血线钻进颅窍的瞬间,江底传来凄厉的尖啸。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二十八个人的魂魄同时发出的哀嚎。它们从骸骨里挣脱出来,化作半透明的人影飘在水面。这些人影终于不再重复“门开了”,而是用各种方言哭喊:
“我的孩子还在家里等我”
“船票,我的船票掉了”
“娘,我冷”
林初雪的眼泪掉下来。她的活尸脉能感受到这些魂魄最深的执念——都是最平凡的牵挂,最寻常的不舍。可它们被困在这里七十年,成了邪阵的燃料。
“送你们回家。”陈九河举起镇星钱,铜钱在他掌心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铜钱上,铜钱突然金光大盛,化作七道流星射向江面。
金光触及魂魄的瞬间,它们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脸上的痛苦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解脱的平静。一个穿着民国学生装的年轻魂魄朝陈九河鞠了一躬,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谢谢。”
二十八缕魂魄,在金光中消散。
星宿引魂阵开始崩解。江底的骸骨一具具沉回淤泥,黑水逐渐褪去,露出下面正常的水色。可就在阵法即将彻底瓦解时,江心最深的那个漩涡突然扩大。
黑水再次涌出,比之前更浓,更暗。
漩涡中心,那条长满人脸的蛇尾完全露了出来。它比陈九河想象的更大,光是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有三丈长,鳞片上的人脸还在蠕动,发出细碎的呜咽。
“它要完全出来了。”林初雪的声音发颤。
陈九河握紧剖尸刀,背后的守棺印烫得像烙铁。他知道,光靠镇星钱已经不够了。这条尾巴被封印七十年,吸收了二十八缕魂魄七十年的怨力,此刻的力量远超想象。
蛇尾突然拍打江面,掀起数米高的浪。浪花里夹杂着黑色的粘液,溅到船舷上,木板立刻腐蚀出坑洞。陈九河拽着林初雪滚进船舱,粘液擦着他们的头皮飞过,在舱壁上烧出青烟。
“用《水葬经》!”林初雪喊。
陈九河摸出怀里的古籍,可书页刚翻开就僵住了——记载镇压相柳残肢的那几页,不知何时变成了空白。不是被撕掉,而是字迹自己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
“怎么会”林初雪也看见了。
船舱外,蛇尾完全浮出水面。它不像生物,更像某种用无数尸体拼凑成的怪物。每张人脸都在哭,在笑,在嘶吼,声音汇聚成诡异的合唱,震得人耳膜生疼。
陈九河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九婴相柳,本就是怨气的聚合。你镇得住它的形,镇不住它的根。”
根是什么?
是仇恨?是杀戮?是那些被它吞噬的生命的怨念?
陈九河看着蛇尾上那些扭曲的人脸,突然明白了。这条尾巴之所以能冲破封印,不是因为它本身多强大,而是因为它吸收了足够多的“怨”——那二十八个人的怨,还有这七十年间,这段江域所有溺死者的怨。
要镇住它,光靠法术不够。
得化解那些怨。
陈九河冲出船舱,站在船头。他举起剖尸刀,不是对准蛇尾,而是对准自己的左手腕。
“阿河!你要干什么!”林初雪想拉住他,却被蛇尾掀起的浪推回船舱。
陈九河割开手腕,鲜血涌出。但他没有止血,而是将血滴进江水,同时大声念诵:
“长江之水,载魂载魄。今日陈氏九河,以血为引,请诸君听我一言——”
他的声音混着血,在江面上荡开。蛇尾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那些人脸的哭喊也低了些,像是真的在听。
“我知道你们冤,知道你们苦,知道你们有未了的心愿,有放不下的人。”陈九河的声音在江风里颤抖,“七十年了,你们的家人也许不在了,你们的房子也许塌了,你们等的船也许永远不会来了。”
“但长江记得。”
“它记得每一个在它怀里逝去的生命,记得每一滴落进它身体的眼泪。它不会说话,可它用浪涛为你们哭泣,用雾气为你们披纱,用每年的桃花汛,送来对你们的思念。”
蛇尾上的脸,渐渐平静。
“今日,我陈九河,长江捞尸人,陈家第十八代守棺人,在此承诺——”陈九河单膝跪在船头,血顺着船舷流进江水,“我会找到你们的尸骨,妥善安葬。我会查清当年的真相,让世人知道你们不是意外溺亡,而是被害。我会找到你们还有在世的亲人,告诉他们,你们从未忘记。”
“只求诸君,放下怨恨,归去该去之处。”
“长江的归长江,人间的归人间。”
话音落下,江面陷入死寂。
蛇尾停止了蠕动,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为茫然,再从茫然变为释然。一张老人的脸露出笑容,用沙哑的声音说:“我家在涪陵石鼓巷第三家”
“我儿子叫王建国”一个中年女人的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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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吃娘做的糍粑”一个孩子的脸说。
一张张脸,诉说着最后的牵挂。陈九河一一记下,每记一个名字,就咬破指尖,在船舷上画一道血痕。
当第二十八个名字记完,蛇尾开始崩解。
不是爆炸,而是像沙子堆成的雕塑,在风中渐渐消散。鳞片上的人脸一个个淡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黑水褪尽,江面恢复平静,只有月光照着一圈圈涟漪。
陈九河瘫坐在船头,手腕的伤口已经发白。林初雪冲过来给他包扎,眼泪掉在他手上。
“你疯了失血这么多”
陈九河笑了笑,看向恢复平静的江面:“他们只是想要一个承诺。”
林初雪顺着他目光望去,江面上浮起点点荧光,像夏夜的萤火虫,缓缓升向天空。那是二十八缕魂魄,终于解脱了七十年的束缚,去往该去的地方。
其中一点荧光飘到船头,绕着陈九河转了三圈,最后落在他掌心,化作一枚温润的玉扣——正是民国时期衣扣的样式。
陈九河握紧玉扣,突然感觉背后一疼。他掀开衣服,林初雪倒吸一口凉气——陈九河背上的守棺印,二十八星宿图里,有一颗星的位置,从青色变成了金色。
“这是”林初雪不敢置信。
“陈家守棺人的印记,每超度一个大怨,就会点亮一颗星。”陈九河想起父亲的话,“等二十八颗星全亮,就能打开水府最深处的门,见到当年大禹封镇相柳时留下的‘真相’。”
他望向长江下游,那里是另外八处镇压之地的方向。
“还有八段残肢,”陈九河轻声说,“还有七颗星要亮。”
林初雪握住他的手,活尸脉的青纹与守棺印的金星交相辉映。
江风吹过,带来远方若有若无的呜咽。那不是怨魂的哭泣,而是长江本身的声音——这条流淌了千万年的大江,记住了每一个故事,每一滴血,每一缕魂。
而捞尸人的船,还要继续航行。
在更深的夜里,在更诡的水域,去打捞那些沉没的真相,去点亮那些暗夜的星。
船尾的青铜铃铛突然自己响起,叮铃叮铃,像是送别,又像是迎接。
陈九河知道,今夜只是开始。
长江的底,还深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