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碰的瞬间,并非力量的冲击,而是意识的沉沦。
陈九河感觉自己被抛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沙海。
沙粒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细微的、凝固的时光碎片构成,每一粒都承载着一个被“沉寂”力量捕获的瞬间——惊愕的面容、未完成的动作、中断的思绪……它们如同被定格在琥珀中的飞虫,在永恒的静默中保持着徒劳的挣扎。
这就是《镇魂谱》的内部,是“永眠”法则具象化的领域。
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温度,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智冻结的死寂。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流动的意义,思维也如同陷入粘稠的泥沼,变得极其缓慢,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停止。
陈九河悬浮在这片灰色沙海的中心,灰色的瞳孔映照着这片绝对的静。
他能感觉到,自己那新生的、融合了寂核与三色本源的力量,正在被这片领域同化、稀释。
属于“陈九河”的认知,如同沙堡般在寂静中缓缓瓦解。
这就是“永眠”的可怕之处。它并非暴力的毁灭,而是温柔的窒息,是让你在无知无觉中,欣然接受自我的消融。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沦,与这无数时光碎片融为一体时——
他眉心那灰色的葬印,猛然灼痛!
并非契约的催促,而是他体内那枚“寂核”碎片,感受到了同源却不同性质的法则力量,自发地产生了排斥与……吞噬的欲望!
“葬”之权柄,其核心是“终结”,是万物最终的归宿,是主动的、绝对的“无”。
而“永眠”,更像是“终结”之前的一种状态,是被动的、永恒的“停滞”。
寂核碎片仿佛受到了挑衅,它那代表着绝对“终结”的冰冷意志,如同苏醒的凶兽,开始狂暴地冲击这片灰色的永眠领域!
轰——!
无声的巨响在意识层面炸开。
灰色的沙海开始沸腾、扭曲!那些凝固的时光碎片在“终结”意志的冲击下,如同被投入烈火的蜡像,纷纷融化、崩解,还原成最基础的、混乱的信息流!
陈九河即将沉寂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内部冲突猛地拉回!
剧烈的痛苦席卷而来,仿佛灵魂被两股巨力撕扯。
一边是温柔的、诱人沉眠的死寂,一边是狂暴的、要毁灭一切的终结。
他成了两种同源却相斥法则的战场!
“呃啊——!”
他在意识中发出无声的咆哮,强行凝聚起那点即将消散的自我意志。
不能这样下去!无论是被永眠同化,还是被寂核彻底掌控,他都将在迷失自我!
他想起了陵阙中的契约,想起了自己的目的——不是被力量控制,而是要掌控力量!
“以我之念……为衡!”
他榨取着意识深处最后的力量,那点由林初雪暖意与解契篇符文守护的核心,爆发出微弱却坚韧的光芒,如同定海神针,强行介入两种法则的冲突!
他要做的,不是让一方吞噬另一方,而是……平衡!融合!
以自身的意志为熔炉,以“逆命之种”为催化剂,将“终结”与“永眠”这两种“葬”之权柄的不同侧面,强行熔于一炉!
这是一个更加疯狂、更加危险的尝试。
之前融合寂核碎片已是九死一生,现在要在意识几乎崩溃的情况下,同时平衡两种强大的法则碎片?
灰色的沙海与混沌的终结之光在他意识深处疯狂交织、湮灭、再生……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超越想象的恐怖图景。
他的意识如同被放在铁砧上反复锻打的铁块,在极致的痛苦中,被强行烙印上更加复杂、更加深邃的法则印记。
外界,水底古镇。
陈九河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覆盖周身的灰色葬力变得极其不稳定,时而膨胀,时而收缩。
他眉心的葬印光芒狂闪,颜色在纯粹的灰与混沌色之间急速切换。
触碰着《镇魂谱》的指尖,与石质书页接触的地方,开始出现同化的迹象,皮肤逐渐失去光泽,泛起石质的青灰色,并且向着手臂蔓延!
一旦同化完成,他将如同那老者一样,成为这本《镇魂谱》新的“守书人”,永世沉寂于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咚!”
那声来自长江水脉深处的、沉闷的搏动,再次响起!
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急促!仿佛某个巨大的心脏被强行刺激,开始了紊乱的跳动。
伴随着这声搏动,一股迥异于“永眠”与“终结”的、充满了“腐朽”与“崩坏”意味的冰冷波动,如同瘟疫般,顺着水脉,遥遥传递而来!
是上游那个“分解”属性的权柄碎片!
它似乎也受到了刺激,变得活跃起来!
这外来的、第三种同源异质的力量波动,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打破了陈九河意识深处那脆弱的平衡!
“轰隆——!”
意识深处仿佛发生了连锁爆炸。
“终结”与“永眠”的冲突被这外来的“分解”法则干扰,变得更加狂暴和不可控!
陈九河那点维系平衡的自我意志,在这三重法则力量的碾压下,如同狂风中的残烛,瞬间到了熄灭的边缘!
然而,福兮祸所伏。
也正是这外来的干扰,使得《镇魂谱》对陈九河的“永眠”同化之力,出现了瞬间的凝滞和分散!
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陈九河那濒临湮灭的意识,发出了最后的本能呐喊!
他不去试图控制那混乱的三重法则,而是将所有残存的力量,包括那点自我意志,全部灌注进了眉心的葬印之中!
葬印,是陵阙契约的凭证,也是连接陵阙本源的通道!
他在向陵阙求助!或者说,在引动陵阙本源的力量,来强行镇压体内的混乱!
嗡——!
眉心葬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道暗沉、厚重、仿佛承载了万古死寂的意念,顺着契约的联系,轰然降临!
这道意念,比青铜棺椁的意念更加古老,更加宏大,如同整座葬神陵阙的集体意识。
它冰冷无情,带着绝对的权威,瞬间扫过陈九河意识深处的混乱。
在这道宏大意念面前,狂暴的“终结”、“永眠”以及远处传来的“分解”波动,都如同闹腾的孩童遇到了严厉的父亲,瞬间变得“温顺”了许多。
并非压制,而是……“梳理”。
这道意念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强行将三种混乱的法则碎片分离开来,并以陈九河新生的三色本源为核心,以其自我意志为框架,开始进行一种更加有序、更加深层次的……烙印与融合!
“终结”作为核心,居于眉心葬印。
“永眠”化为流转的灰色纹路,覆盖双臂与前胸。
而那丝外来的“分解”法则波动,则被压缩成一缕极细微的暗色流光,缠绕在他的指骨之上。
这个过程依旧痛苦,却不再混乱。
陈九河的意识如同一个旁观者,清晰地“看”着自己的灵魂被重塑,被烙上这三种代表着“葬”之不同侧面的恐怖法则。
当一切平息下来。
陈九河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依旧悬浮在古镇广场,指尖依旧触碰着那本《镇魂谱》。
但此刻,石质的书页在他指尖化作了飞灰,消散在江水之中。
其中的“永眠”法则碎片,已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臂上覆盖着复杂而冰冷的灰色纹身,指尖缠绕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暗色流光。
眉心处的葬印,颜色变得更加深邃,介于灰与黑之间,如同一个微型的黑洞。
他成功吸收了《镇魂谱》的碎片,并且因祸得福,提前感应并初步“标记”了上游那个“分解”碎片的气息。
力量提升了,对“葬”之权柄的理解加深了。
但代价是,他感觉自己的“人性”更加稀薄了。
思维变得更加冰冷,情绪如同被冻结的湖面。记忆中父母和林初雪的面容,似乎又隔远了一层。
他抬起头,灰色的瞳孔扫过这座沉寂的古镇。
随着《镇魂谱》的消失,那股笼罩古镇的“永眠”领域正在缓缓消散。
那些石化的镇民,身体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最终在无声中化作齑粉,随着水流飘散。
永恒的沉寂被打破,他们终于得到了解脱,归于真正的“无”。
陈九河转身,不再回头看那消散的古镇,循着体内对上游“分解”碎片的微弱感应,以及契约无声的催促,继续向上游潜行。
他的身影在浑浊的江水中,显得更加孤独,更加……非人。
仿佛他行走之处,便是送葬的仪仗,便是终末的预告。
长江的水流,似乎也感知到了这新生的、恐怖的“送葬人”,发出了更加哀戚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