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河坠落的瞬间,并非沉入冰冷的江底,而是砸入了一片粘稠、灼热的黑暗。
这黑暗并非虚无,它由无数破碎的怨念、嘶嚎的亡魂碎片以及相柳之心被尸佛光芒灼伤后溢出的狂暴妖力混合而成,如同沸腾的沥青,疯狂侵蚀着他濒临崩溃的躯壳与灵魂。
覆盖身体的青铜甲胄在坠落冲击和黑暗侵蚀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
甲胄之下,他的肌肤大面积溃烂,暗红色的血液与青黑色的粘液混合流淌,散发出焦糊与腐烂交织的恶臭。
体内,那古老的阴瞳意识因相柳之心受创而发出痛苦的尖啸,试图强行凝聚力量对抗外部的尸佛与内部的混乱,却加剧了躯壳的崩坏。
而属于“陈九河”的自我意识,则在这片毁灭的泥沼中沉浮,如同风中残烛。
林初雪残魂化作的那点暖意,被挤压在心脏角落,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
完了吗?
就这样结束,成为这古老邪神复苏的养料,或是那更恐怖尸佛降临的祭品?
父亲临终前不甘的眼神,母亲在冰棺中化作飞灰的瞬间,林初雪最后那诀别的微笑……无数画面在即将湮灭的意识中闪过。
不!不能就这样结束!他还有未尽的承诺,未解的谜团,未救的人!
“吼——!”
一声并非源自阴瞳意识,而是源于他自身魂魄深处的不甘咆哮,如同困兽最后的挣扎,猛地从他那破碎的喉咙中挤出!
这声咆哮微弱,却带着一股不惜燃尽一切的决绝。
仿佛回应这声咆哮,他心脏角落那点即将熄灭的暖意,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回光返照般的炽热!
这不是林初雪残魂本身的力量,而是她融入金色符文的那丝活尸脉本源,与他自身陈家血脉、与那半部“解契篇”残留在魂魄中的印记产生了最后的共鸣!这共鸣并非为了治愈或对抗,而是……引导!
灼热的暖流如同引信,瞬间点燃了他魂魄中所有残存的力量——属于“陈九河”的意志,微薄的阴寿本源,甚至包括那正在侵蚀他的、狂暴的相柳妖力碎片!
“焚我残魂……溯本归源……”
一段模糊的、源自“解契篇”最深处的禁忌法门,如同本能般浮现在他意识中。
这不是完整的术法,而是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以自身一切为燃料,进行最后一次溯源冲击,目标直指——与他魂魄纠缠最深的那道契约烙印,即阴瞳意识的核心!
轰!!!
内在的爆炸发生了。陈九河的躯壳成为了战场,青铜甲胄在内外交攻下彻底崩碎,化作漫天青黑色的光点。
他的身体表面燃起了一层虚幻的、呈现幽蓝与暗金交织颜色的火焰。这火焰没有温度,却疯狂灼烧着他的魂魄、他的血脉、他体内一切属于阴瞳意识的力量痕迹。
“不!!!” 体内的古老意识发出了惊恐的尖啸,它感觉到自身存在的根基正在被这疯狂的、源自“容器”本身的反噬之火撼动、剥离!
外界的尸佛似乎察觉到了下方蝼蚁体内发生的奇异变化。
它额间那颗已睁开大半的巨眼,微微转动,一道更加凝实的、带着净化与吞噬双重意味的诡异光芒,如同探照灯般扫向在粘稠黑水中燃烧的陈九河。
然而,就在这道光芒即将触及陈九河的刹那,异变再生!
那些原本被尸佛力量吸引、如同朝圣般涌向它的无数古老亡魂,其中一部分靠近陈九河的,突然像是被某种同源的气息吸引,发出了凄厉的、与之前麻木朝圣截然不同的尖啸!
它们调转方向,不再涌向尸佛,而是如同飞蛾扑火般,主动投入了陈九河周身燃烧的幽蓝暗金火焰之中!
这些亡魂,并非近代溺死者,它们的服饰更加古老,气息更加沧桑,其中甚至夹杂着身披古老甲骨、魂魄残缺不堪的虚影!它们,是千百年来,死于长江,魂魄却被相柳之力或更古老力量束缚,不得往生的部分古老亡灵!
陈九河体内那源自阴瞳的、与相柳同源的气息,以及他此刻燃烧自我、试图摆脱契约的决绝,仿佛成了点燃这些古老亡魂残存执念的火种!
“归…家…”
“解…脱…”
“恨…啊…”
无数破碎的意念伴随着这些古老亡魂融入火焰,使得陈九河身上的火焰骤然暴涨,颜色变得更加深邃复杂,甚至隐隐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古老的图腾虚影!
这火焰,不再仅仅是焚烧他自身,更开始焚烧周围粘稠的黑暗,焚烧那扫射而来的尸佛光芒!
“嗤——!”
尸佛的光芒与这诡异的亡魂之火接触,竟发出了如同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声音,相互侵蚀、抵消!
虽然亡魂之火在质量上远不及尸佛的力量,但其蕴含的千百年的执念与怨毒,以及那种不惜同归于尽的气势,竟暂时挡住了光芒的侵蚀!
趁此机会,陈九河体内那源自本我的火焰,在他不计代价的燃烧下,终于如同钻头般,狠狠刺入了阴瞳意识的核心烙印!
“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仿佛源自灵魂本源的碎裂声响起。
陈九河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也随之碎裂成了无数片,剧烈的痛苦几乎将他最后的感知淹没。但在那无尽的痛苦与混乱中,他清晰地“看”到,那纠缠了陈家千年、如同附骨之疽的契约烙印,出现了一道清晰的、不可逆转的裂缝!
虽然未能完全斩断,但这裂缝,意味着束缚出现了缺口!意味着那古老意识的绝对掌控,被打破了!
“呃啊——!”
陈九河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覆盖身体的火焰骤然向内收缩,全部力量集中于一点,轰击在那道裂缝之上!
与此同时,外界的尸佛似乎被这蝼蚁的顽强和那诡异的亡魂之火激怒,额间的巨眼终于完全睁开!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那完全睁开的巨眼,是一片纯粹的、旋转的虚无,仿佛连接着宇宙终末的归宿。一股无法形容的、超越了怨念与死亡的“终结”之意,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
而陈九河,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只来得及将最后一丝力量,连同那道出现裂缝的契约烙印碎片,以及林初雪那点即将彻底消散的暖意,猛地推向魂魄最深处,用自身燃烧殆尽后残留的一缕生命本源,将其紧紧包裹、封印……
火焰熄灭了。
陈九河的身体如同破败的玩偶,静静漂浮在重新变得浑浊、却不再凝固的黑水之中。他周身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几乎与死人无异。
覆盖身体的青铜甲胄已完全消失,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焦痕与诡异的暗金色纹路,那是力量反噬与契约裂缝留下的印记。
尸佛那完全睁开的虚无之眼,冷漠地“注视”着下方失去动静的蝼蚁,以及那座哀嚎渐弱的活体石城。它似乎失去了对陈九河的兴趣,更多的光芒开始汇聚,准备给予相柳之心最后的终结。
救援船上,苏璃和小王屏住呼吸,看着下方死寂的江面,以及那尊如同灭世魔神般的尸佛,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寒意与……一丝渺茫的、无法言说的期待。
陈九河……还活着吗?
那燃烧的残烬,是否真的……带来了重燃的可能?
长江沉默着,黑水之下,新的风暴正在那尊尸佛的凝视下酝酿。而一缕微弱的、带着裂痕的烙印与一丝即将消散的暖意,如同深埋灰烬的火种,在陈九河魂魄的最深处,陷入了死寂的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