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古老拗涩的音节如同实质的锁链,缠绕住苏璃和小王的魂魄,将他们拖向意识涣散的边缘。
救援船在凝固的江面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青黑色的物质如同活着的藤蔓,爬上船舷,勒进钢铁之中。
就在小王即将彻底崩溃,苏璃也感到意志防线即将瓦解的瞬间,悬浮于空的陈九河,身体猛地一颤!
覆盖他大半身躯的青铜甲胄上,那些原本稳定流转的暗红纹路,突然如同受到刺激的毒蛇般剧烈扭曲、冲突起来。
甲胄本身也发出了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内部有两种力量正在疯狂角力。
他胸口处,那一点微弱的、属于林初雪残魂的暖意,此刻竟如同针扎般灼热起来,顽强地对抗着周身弥漫的死寂与冰冷。
陈九河脸上那非人的漠然被打破,一丝极度的痛苦闪过,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介于咆哮与呻吟之间的低吼。
那双深不见底的幽暗瞳孔,此刻也出现了诡异的变化——左眼依旧是无情的归墟之暗,右眼的深处,却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陈九河”的幽蓝火种,在疯狂闪烁,试图挣脱黑暗的束缚。
“小…雪…” 一个破碎的、几乎被磨灭的意志,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是陈九河!他的意识并未被完全吞噬!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那古老存在的掌控出现了瞬间的凝滞。笼罩在苏璃和小王身上的魂魄压力骤然一松。
也就在这短暂的间隙,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陈九河,也非来自脚下的活体石城,而是来自这片被凝固的、死寂的长江本身!
“咚…咚…咚…”
低沉、缓慢、富有节奏的声响,从江底极深处传来。那声音并非心跳,更像是…某种巨大的、沉重的物体,在一下下撞击着江床,又像是古老的战鼓,在幽冥之中被擂响。
随着这声音响起,凝固的青黑色江面开始荡漾起一圈圈诡异的涟漪。原本被束缚在江面之下、咏唱无声安魂曲的那些惨白尸体,此刻仿佛受到了某种更高位阶的召唤,它们融化成的黑色油脂不再流向陈九河,而是如同百川归海,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白帝城水下遗址的更深处汇聚而去。
陈九河(或者说他体内的古老意识)猛地转头,幽暗的瞳孔首次露出了凝重,甚至是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他试图重新控制那些亡魂死液,却发现有一股更古老、更蛮横的力量,强行截断了他的汲取。
“不…可能…” 拗涩的音节再次从他口中溢出,带着明显的震动。
下一刻,在所有人(包括那古老意识)的感知中,白帝城遗址深处,那原本被活体石城覆盖的区域,地面猛然向上隆起、破裂!
一座巨大无比的、由无数尸骸、沉船碎片、水底淤泥以及某种暗金色金属熔铸而成的“肉山”,缓缓从江床之下拱起。那肉山的形状极其不规则,表面布满了扭曲蠕动的血管和搏动的肉瘤,但在其正面,却隐约能看出一个盘坐的、模糊的人形轮廓。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这座巨大“肉山”的顶端,也就是那盘坐人形的“头颅”位置,镶嵌着三颗巨大无比的、紧闭着的眼睛。
那并非生物的眼睛,而是三颗如同磨盘大小的、表面光滑如镜的黑色玉石。玉石内部,仿佛封印着旋转的星河与无尽的深渊,仅仅是其存在本身,就散发出一种令时空都为之扭曲的、庞大到无法形容的怨念与威压。
这怨念,比相柳之心更加古老,更加深沉,更加…绝望。
“那是…什么?!”苏璃失声惊呼,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小王瘫在甲板上,指着那肉山,牙齿打颤:“佛…佛像?不…是尸佛!用尸体和怨念堆砌出来的…邪佛!”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三颗紧闭的黑色玉石巨眼,其中位于“额头”正中的那一颗,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仅仅是这样微小的动作,整片凝固的江域都为之震颤!陈九河周身的青铜甲胄发出刺耳的悲鸣,暗红纹路瞬间黯淡了大半。他闷哼一声,悬浮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几乎要从空中坠落。
那是一种位阶上的压制!这尊突然出现的“尸佛”,其存在层次,似乎还在阴瞳之首所化的相柳之心之上!
“咚!咚!咚!” 撞击声变得更加急促、响亮。
尸佛肉山缓缓调整着“姿势”,那盘坐的轮廓更加清晰,一股无形的、带着腐朽檀香味的领域扩散开来,开始与陈九河(相柳之心)的死亡领域争夺这片水域的控制权。凝固的青黑色江面开始出现大面积的软化、崩解,重新化为浑浊的黑水,但黑水之中,却浮现出更多扭曲的、挣扎的古老亡魂,它们嘶嚎着,却并非冲向陈九河,而是如同朝圣般,涌向那尊尸佛。
陈九河体内的古老意识发出了愤怒的咆哮,他试图调动相柳之心的力量进行反击,幽暗的瞳孔死死盯住尸佛额间那颗即将睁开的巨眼。他能感觉到,那眼睛一旦睁开,将带来毁灭性的变故。
然而,他体内的冲突也因此加剧。陈九河本我意识的挣扎,林初雪残魂的灼热抵抗,加上外部尸佛带来的庞大压力,让这具刚刚融合的身躯处于崩溃的边缘。青铜甲胄下的肌肤开始渗出暗红色的血珠,那是力量失控的征兆。
就在这时,尸佛额间正中的那颗巨眼,眼皮的缝隙又扩大了一丝!
一道细微的、无法形容其颜色的光芒从缝隙中泄露出来。那光芒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抹除,连亡魂的嘶嚎都瞬间寂静。它并没有直接攻击陈九河,而是扫过了下方那座搏动的活体石城。
被光芒扫过的城墙肉瘤,如同被投入烈火的蜡像,瞬间融化、蒸发!整座石城发出了凄厉的、源自本源的哀嚎,搏动的心脏猛地一缩,力量急剧衰退!
陈九河如遭重噬,覆盖身躯的青铜甲胄上瞬间布满了裂痕,他喷出一口带着青铜碎屑的黑色血液,从空中直直坠落,重重砸在下方开始软化的江面上,溅起粘稠的黑水。
尸佛似乎对摧毁相柳之心更为感兴趣。它暂时忽略了坠落的陈九河,额间的巨眼继续缓缓睁开,更多的诡异光芒从中流淌而出,如同触手般,缠绕向那座哀嚎的活体石城,要将这相柳复苏的温床彻底净化(或者说…吞噬)。
江水的凝固领域正在加速瓦解,救援船恢复了部分自由,但苏璃和小王却丝毫不敢动弹。他们惊恐地看着那尊如同魔神降世般的尸佛,以及坠落江面、生死不知的陈九河。
局势瞬间逆转。刚刚似乎掌控一切的“陈九河”被轻易击落,而一个更加恐怖、更加不可名状的存在,自长江最深的淤泥与尸骸中苏醒,它的目的未知,它的力量…仿佛无边。
那尸佛盘坐在尸山血海之上,额间巨眼将开未开,冰冷的“目光”锁定着哀嚎的活体石城,仿佛在审视一盘等待了千年的祭品。
长江之下,暗流汹涌,真正的恐怖,似乎才刚刚揭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