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中沉浮,仿佛被投入了长江最深最冷的淤泥深处。陈九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唯有阴瞳像两颗燃烧的幽蓝火种,在绝对的虚无中灼痛地存在着。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声音、怨毒的诅咒,如同江底暗流,冲刷着他残存的意识。
他看到千百年前,大禹治水,并非仅仅疏导江河,更是在长江九处险要,斩下肆虐的九头凶神“九婴”的九个头颅,将其滔天怨念与不灭妖力分别镇压。而白帝城下的“归墟”,镇压的正是九婴最核心的“阴瞳”之首——它司掌幽冥、连通阴阳,能蛊惑人心、聚敛亡魂。
他看到陈家的先祖,并非普通的捞尸人,而是大禹麾下负责看守封印的“守瞳人”。他们以自身血脉与阴瞳之首的残存力量订立契约,世代以其力量镇压其他八处封印,同时也被其侵蚀,族中双子必有一人继承“阴瞳”,成为维系契约的枢纽,也成为了…阴瞳之首复苏时最完美的容器。
他看到母亲林阿玲,并非自愿献祭。她是上一代被选中的“容器”,却在最后关头,以自身魂魄和全部生命力为代价,强行延迟了阴瞳之首的苏醒,并将真正的“解契”之法——那半卷帛书,藏入了相柳之心控制中枢的肉瘤内,只为给陈九河争取一线生机。
他也看到了河伯会的魁首,那个藏青唐装的男人,他同样是陈家族人,是上一代本该继承阴瞳却因体质不符而被舍弃的双子之一。他的疯狂与背叛,源于对这股力量的觊觎和对家族宿命的憎恨,他妄图通过掌控完整的相柳之力,颠覆阴阳,成为新的“神只”。
最后,他看到林初雪。她的“活尸脉”,并非偶然,而是阴瞳之首为了完美复苏,通过血脉契约,在历代陈家双子中刻意引导产生的特殊体质,如同培养皿,用以温养和提纯它复苏所需的至阴生机。她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献祭。
“原来…我们都是它准备好的食粮…” 无边的悲凉与愤怒取代了绝望,陈九河的意识在真相的冲击下反而凝聚起来。阴瞳不再是灼痛的火种,而是化作了冰冷的、与他意志相连的一部分。他“看”向那正在凝聚的九头相柳虚影,尤其是中央那颗正在缓缓睁开的、与他同源的阴瞳。
那巨大的阴瞳中,没有情感,只有吞噬一切的空洞与古老的怨毒。但在其深处,陈九河也感知到了一丝被镇压千年的虚弱,以及…对完整力量的渴望。
“你想吞了我,完成最后的拼图…”陈九河的意志如同利剑,刺向那巨大的阴瞳,“那就看看,是谁吞了谁!”
他不再抗拒那股同源的吸引,反而主动将残存的意识,连同双眼中所有的力量,投向那巨大的阴瞳虚影。
轰!!!
仿佛两个同频的虚空对撞。陈九河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撕扯、碾压,却又在某种更深层次上开始融合。他看到了阴瞳之首千年的记忆——洪水滔天、部落祭祀、王朝更迭、无数亡魂的哀嚎…这些庞大的信息流几乎将他的自我意识冲垮。
但同时,他也感受到了阴瞳之首核心处的“契约烙印”——那是陈家血脉与它之间最原始的联系,也是束缚它、同时也是它试图挣脱和利用的枷锁。母亲藏起的半卷“解契篇”的内容,如同被钥匙打开,瞬间明晰:
“契约之力,源于血脉,亦能断于血脉。以承契者之魂,燃阴瞳之本源,可溯其根,断其链…”
需要献祭?不,不是简单的献祭。是要以承载契约的魂魄,点燃阴瞳的力量,反向追溯,直抵契约的根源,将其斩断!
这几乎是同归于尽的方法。一旦点燃本源,无论成败,他的魂魄都将灰飞烟灭。
就在陈九河的意识做出决断的瞬间,外界,他的身体发生了恐怖的变化。
江底活体石城中,被相柳威压死死按在原地的陈九河本体,双眼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幽蓝光芒,那光芒甚至盖过了正在凝聚的九头相柳虚影。覆盖他手臂的青铜甲胄如同活物般蔓延,瞬间覆盖了他大半身躯,甲胄上浮现出与相柳之心搏动频率一致的暗红纹路。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悬浮起来,挣脱了威压束缚,径直飞向那颗搏动的巨大心脏。
“怎么回事?!”魁首脸上的狂笑僵住,他感觉到相柳之心的力量正在被疯狂抽取,流向陈九河!而陈九河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不再是纯粹的人类,反而带上了与相柳同源的、令人战栗的古老妖异。
“阻止他!”魁首挥舞桃木杖,命令阴兵与水蟒攻击。
然而,此刻的陈九河仿佛成了这座活体城市的一部分,阴兵的攻击穿过他的身体,如同穿过幻影,水蟒咬在他的青铜甲胄上,却被反震得鳞片崩裂。他径直穿透了拦路的一切,如同归巢的倦鸟,融入了那颗巨大的、搏动的相柳之心!
心脏内部,是另一片空间。这里没有血肉,只有无尽的幽暗和流淌的暗金色能量河流,那是相柳被镇压千年积攒的妖力与怨念。而在河流的源头,悬浮着一枚巨大的、布满裂痕的晶体——那是阴瞳之首被镇压后残留的本源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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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河的意识与身体在此重合。他站在暗金河流中,看着那枚巨大的晶体,也看到了晶体中心被无数锁链缠绕的、一个微小的、与他一模一样的阴瞳虚影——那是契约的烙印,也是连接他与这古老凶神的纽带。
“找到…你了…”陈九河覆盖青铜甲胄的手,缓缓伸向那枚晶体。甲胄上的暗红纹路与晶体产生共鸣,幽蓝的阴瞳之力在他指尖凝聚、燃烧。
他要用自己的魂魄,点燃这阴瞳本源,去斩断那纠缠了陈家千年的枷锁,哪怕代价是永恒的消亡。
就在火焰即将触及晶体的刹那,一个极其微弱、却熟悉无比的呼唤,如同丝线般穿透了这幽暗的核心空间:
“阿河…”
是林初雪!
陈九河猛地转头,只见一丝淡薄的、属于林初雪的残魂,正依附在那半卷从肉瘤中脱落、漂浮在能量河流上的“解契篇”帛书上。她的魂魄几乎透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宁静。
“活尸脉…未绝…”她的残魂传递着断断续续的信息,“脉在…魂不灭…用这个…”
那半卷帛书无风自动,展开。上面的古篆文字并非仅仅记载文字,它们本身就是一种力量的结构。在林初雪残魂的引导下,帛书上的文字开始发光,化作一道道流转的金色符文,环绕住陈九河,也连接向那枚巨大的晶体。
“以脉为引…以契为桥…逆转…阴阳…”
陈九河瞬间明悟。林初雪的活尸脉并未完全被夺走,尚有一丝本源与她的残魂相连。这特殊的体质,此刻成了最佳的“引子”和“缓冲”。她是在用自己的最后存在,为他构建一个逆转契约、却不至于立刻魂飞魄散的可能!
他不再犹豫,燃烧着魂火的指尖,猛地点向晶体中心的契约烙印。这一次,火焰中不仅蕴含着他决绝的意志,更缠绕上了帛书提供的金色符文与林初雪那一丝坚韧的活尸脉气息。
“吼——!!!”
外界,九头相柳的虚影发出了震彻江底的痛苦咆哮,刚刚凝聚成型的躯体再次变得不稳定。魁首惊恐地发现,他与相柳之心的联系正在被强行切断!
心脏内部,暗金河流沸腾,锁链崩裂的声音不绝于耳。陈九河感到自己的魂魄在燃烧中剧痛,却又被那金色的符文与活尸脉的气息勉强维系着,没有立刻消散。他看到了,那契约的烙印正在龟裂,他与晶体之间那无形的、罪恶的连接,正在被一点点斩断…
然而,阴瞳之首积累了千年的怨念与妖力,岂是那么容易摆脱?就在契约烙印即将彻底破碎的瞬间,那巨大的晶体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反扑,所有的黑暗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向陈九河的意识,要将他彻底吞噬、同化。
意识的最后时刻,陈九河看到的,是林初雪那缕残魂对他露出的、如同当年江边野菊花般清澈而诀别的微笑,然后彻底融入了金色符文之中。
黑暗再次涌来,但这一次,带着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冰冷而庞大的力量,开始填充他燃烧殆尽的魂魄…
江面之上,乌云蔽月,狂风卷起巨浪。苏璃和小王所在的救援船在波涛中剧烈摇晃,他们惊骇地看到,江心那个巨大的漩涡突然开始凝固,浑浊的江水竟在瞬间凝结成了诡异的、泛着青黑色金属光泽的固体,仿佛长江被瞬间冻结,而冻结的核心,正是那座时隐时现的活体石城。
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古老而妖异的气息,如同沉眠的巨兽,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