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江水裹挟着陈九河向下沉沦,无数惨白的手臂从黑暗深处探出,缠绕着他的四肢,将他拖向那座搏动的活体石城。
阴瞳在极致的阴气刺激下灼痛难忍,视野里尽是扭曲蠕动的青黑色肉瘤,整座城的砖石缝隙间渗出粘稠的腥黄液体,如同巨兽消化道的分泌物。
他感到肺里的空气即将耗尽,挣扎中,指尖触碰到林初雪冰冷的手腕。她的活尸脉在接触到城墙的瞬间骤然沸腾,青灰色的纹路如同受到召唤的活蛇,脱离她的皮肤,蜿蜒着融入城墙的肉质缝隙。
城墙内部传来低沉的、满足的叹息,仿佛久旱逢甘霖。
“它在吸收她的生机!”陈九河心中骇然,奋力想将林初雪拉回,却发现自己的阴瞳也与这座活城产生了诡异的共鸣。
视线不受控制地穿透层层肉壁,直抵城市中心——那里并非预想中的相柳骸骨,而是一个巨大无比、仍在搏动的心脏!心脏表面覆盖着青铜鳞片,无数粗如儿臂的血管延伸出去,连接着城墙,而那些血管中流淌的,竟是暗沉发黑的血浆,夹杂着细碎的魂魄光点。
心脏正上方,悬浮着那口透明的冰棺。棺中穿着大红嫁衣的母亲,心口的匕首依旧插着,但她的血液不再仅仅通过红绳输送,而是化作一道血泉,直接浇灌在下方的巨大心脏上。每浇灌一次,心脏的搏动就更有力一分,整座城的蠕动也更剧烈一分。
“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以命养棺’。”藏青唐装男人的声音直接在陈九河脑海中响起,带着嘲弄与狂热,“养的不是棺椁,是相柳之心!你陈家族人的魂魄,你母亲的心头血,都是它最好的食粮!”
陈九河猛地呛出一口水,冰冷的窒息感与眼前的恐怖景象交织,几乎让他崩溃。他想起《水葬经》中一段被朱砂划掉的隐秘记载:“相柳非蛇,乃聚怨所生,无形无质,唯借血肉栖魂,筑城为躯……”原来,这座沉入江底的白帝城,早已被相柳的怨念侵蚀,化为了它复苏的温床和躯壳!
就在这时,林初雪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她的瞳孔完全被青灰色占据,口中发出非人的呓语:“…血饲…契约…未完成…”她猛地抬起手,指向冰棺下方。陈九河顺着望去,只见心脏与冰棺连接处,隐约浮现出一个复杂的青铜阵盘,阵盘中心凹陷,形状正与他怀里的青铜罗盘一模一样。
“罗盘…是钥匙…”林初雪的声音断断续续,被活尸脉与城市的吸力撕扯着,“阻止…血饲…断开连接…”
藏青唐装男人——河伯会的魁首,显然也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他站在高处,手中桃木杖重重顿下。整座活体石城随之震颤,城墙上的肉瘤纷纷裂开,爬出无数具身披腐朽官服的干尸。它们眼眶中跳动着幽绿的鬼火,手持锈蚀的青铜戈,迈着僵硬的步伐,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口中齐声吟诵着扭曲的祷文,声浪与江水共鸣,形成无形的压力,挤压着陈九河的魂魄。
“阴兵借道,活人避散!”魁首的声音冰冷无情,“陈九河,要么成为血饲的一部分,要么就和这些不肯安息的亡魂一样,永世成为相柳复苏的踏脚石!”
陈九河咬牙,拼命催动阴瞳的力量。幽蓝的光芒勉强撑开一小片水域,将逼近的阴兵暂时阻隔在外。他掏出怀里的青铜罗盘,罗盘此刻滚烫无比,盘面上的“归墟之门,以血为钥”八字如同烧红的烙铁。
血…需要血来启动这钥匙?
他看向冰棺中面容苍白的母亲,又看向身边因生命力被抽取而迅速枯萎的林初雪,一股决绝的狠厉涌上心头。他不能再用至亲之血来延续这罪恶的契约!
阴瞳的力量反向灌注进罗盘,陈九河以自己的本源阴寿为引,强行激发罗盘真正的力量。罗盘剧烈震颤,指针疯狂旋转,最终崩碎!碎片却没有四散,而是化作一道道流光,吸附在陈九河的双手之上,形成一副泛着青铜冷光的奇异甲胄,覆盖住他的手掌与小臂。
甲胄成型刹那,他感到与脚下这座活体城市的联系变得更加清晰,甚至能模糊感知到那颗巨大心脏的每一次搏动,以及其中蕴含的、积攒了千百年的无边怨念与饥饿感。
“以陈氏之名,断此血契!”陈九河怒吼一声,覆盖青铜甲胄的双拳狠狠砸向脚下的肉质地面。
轰——!
城体剧烈摇晃,被击中的地方肉质迅速枯萎坏死,发出焦臭。围拢的阴兵动作一滞,幽绿鬼火明灭不定。悬浮的冰棺也震动起来,连接心脏的血泉出现了瞬间的断流。
“找死!”魁首大怒,桃木杖指向陈九河。杖头蛇纹活化,变成一条巨大无比的青黑色水蟒,张开巨口,带着腥风扑噬而来。
陈九河不闪不避,覆盖青铜甲胄的右手直接迎向蟒口。甲胄与蟒牙碰撞,发出金铁交击之声,竟生生抵住了这致命一击。与此同时,他左手的阴瞳光芒大盛,强行读取着从水蟒身上反馈而来的信息碎片——那是魁首与相柳之心建立连接的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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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你也不是完全掌控它…”陈九河冷笑,阴瞳锁定魁首脚下某一处肉质平台。那里看似与其他地方无异,但能量流动却异常集中,显然是控制整座城市的中枢之一。
他猛地发力,震开水蟒,身形如电,直扑那处平台。
魁首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陈九河能如此快找到关键。他急忙挥动桃木杖,调动更多阴兵与城市本身的肉触阻拦。
林初雪在这时挣扎着抬起头,她用尽最后力气,将腕间那已变得暗淡的玉佩扯下,抛向陈九河:“阿河…接住…娘…在里面…”
玉佩划过一道微弱的流光,落入陈九河手中。入手瞬间,一股熟悉的、带着野菊花清香的温暖魂力涌入体内,暂时抚平了阴瞳过度使用的灼痛,也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那座控制平台的内部结构——那里镶嵌着一块不断搏动的肉瘤,肉瘤中心,包裹着半卷熟悉的帛书,正是《水葬经》中缺失的“解契篇”!
只要摧毁那肉瘤,拿到解契篇,就能中断魁首对城市的控制,甚至可能逆转血饲!
希望就在眼前,陈九河精神一振,青铜甲胄包裹的双拳挥出,将拦路的肉触与阴兵纷纷击碎。他距离那控制平台仅有数步之遥。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平台的瞬间,整座活体石城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那颗巨大的相柳之心搏动得前所未有的剧烈,冰棺中母亲的血液几乎被瞬间抽干,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魁首狂笑着:“晚了!血饲已成!相柳…即将完整苏醒!”
心脏上方的虚空开始扭曲,一个庞大的、拥有九个扭曲影子的轮廓正在缓缓凝聚。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将陈九河死死压在原处,连覆盖青铜甲胄的手臂都无法抬起。
冰棺在一声脆响中彻底碎裂,母亲的遗体化作飞灰。与此同时,林初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她体内的活尸脉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抽出,化作一道青灰色的光流,投向那正在凝聚的九头相柳虚影。
“不——!”陈九河目眦欲裂。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的意识前,他最后看到的,是林初雪失去所有生机、缓缓沉入深渊的身影,以及那九头相柳虚影中,缓缓睁开的十八只…与他一般无二的阴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