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河是被江水的腥气呛醒的,他发现自己正躺在白帝城下游的乱石滩上,半截身子还浸在冰冷的江水里。
朝阳初升,将江面染成血一般的红色,而他的左眼依旧灼痛难忍,阴瞳的视野里,整条长江都笼罩在一层诡异的青灰色雾气中。
他挣扎着爬起身,腕间的银镯突然发出细微的震颤,镯子内侧刻着的“陈林”二字正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顺着银镯指引的方向望去,他看见不远处的江滩上矗立着一尊巨大的石犀,岁月的风化让石兽表面布满裂痕,可那双石刻的眼睛却异常明亮,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
“镇水石犀”陈九河喃喃自语,阴瞳突然一阵刺痛,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他看到石犀的背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正随着江水的起伏缓缓流动,像是活着的蛇群在石壁上游走。
突然,石犀的眼睛转动了一下,石刻的瞳孔中映出陈九河苍白的面容。
紧接着,一道暗门在石犀腹部无声地滑开,露出里面幽深的通道。
通道深处传来铁链拖曳的声响,混着若有若无的婴儿啼哭。
陈九河握紧剖尸刀,小心翼翼地走进通道。
石壁湿滑冰冷,上面刻满了各种诡异图案——九头蛇缠绕着青铜棺、穿红肚兜的女婴跪拜在祭坛前、无数银镯子在江底组成巨大的法阵每一幅图案都在阴瞳的注视下缓缓蠕动,仿佛随时会从石壁中挣脱出来。
通道尽头是一间圆形的石室,室中央摆着一口青铜鼎,鼎中盛满了暗红色的液体,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
鼎壁上刻着九幅浮雕,描绘着陈家九代守棺人的死状,而最后一幅浮雕上,陈九河看见自己的尸体漂浮在江面上,胸口插着那柄剖尸刀。
“这是血鼎的投影。”
陈九河感到一阵寒意,阴瞳的灼痛愈发剧烈。
他看见鼎中的液体开始沸腾,血面上浮现出林初雪苍白的面容,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却没有声音。
突然,石室四壁亮起幽蓝的光芒,无数银镯子从墙壁中浮现,叮当作响地组成一个诡异的法阵。
法阵中央缓缓升起一具水晶棺,棺中躺着的竟是穿着红肚兜的林初雪,她的腕间没有胎记,胸口却插着半截青铜钥匙。
“阿雪!”
陈九河扑到水晶棺前,却发现棺中的“林初雪”突然睁开眼,瞳孔是浑浊的乳白色。
“哥哥”
她的声音空洞而遥远,“你来得太晚了九婴已经醒了”
石室开始剧烈震动,顶部的石块簌簌落下。
陈九河看见水晶棺中的“林初雪”正在融化,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黑水中浮起一枚青铜镜碎片。
他伸手去捞,指尖刚触到镜面,整个人就被吸入了一个扭曲的时空漩涡。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古老的街道上,两旁是青瓦白墙的民居,屋檐下挂着褪色的红灯笼。
远处传来喧闹的人声,他看见一群穿着民国服饰的人正围在江边,对着什么指指点点。
“让开!让开!”
几个穿着道袍的人抬着一口青铜棺材挤开人群,棺材盖上刻着“陈守仁”三个字。
陈九河认出那是他的曾祖父,移民档案里记载的第一个守棺人。
抬棺人将棺材沉入江中,江水突然翻涌起黑色的浪花。一个穿着蓑衣的老者站在岸边,手中握着一串青铜铃铛,口中念诵着晦涩的咒文。
陈九河看见老者的左脸上有一道蜈蚣似的疤痕,正是那个穿藏青唐装的男人年轻时的模样。
“以陈氏血脉,镇长江水府”
老者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九婴沉睡,守棺人世代相承”
场景突然切换,陈九河又看见二十年前的雨夜。
母亲跪在江边,怀里抱着两个襁褓,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对银镯,镯子在雨中发出微弱的光。
戴斗笠的男人站在她面前,手中的青铜刀闪着寒光。
“阿玲,把孩子们交出来。”
男人的声音冰冷,“九婴需要双生子的魂魄才能完全苏醒。”
母亲抬起头,雨水混着泪水从脸颊滑落。
“休想”
她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异常坚定,“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们得逞”
男人冷笑一声,举起青铜刀。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母亲突然扯下腕间的银镯,狠狠砸向江面。
镯子触水的刹那,整条长江都沸腾起来,九头蛇的虚影在江底若隐若现。
“以血为契,以魂为锁”
母亲的声音在风雨中飘散,“陈林血脉,永镇水府”
陈九河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等他再次站稳,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石室中。
青铜鼎已经碎裂,鼎中的血水染红了整个石室地面。
水晶棺中的“林初雪”完全化作黑水,只有那半截青铜钥匙还漂浮在水面上。
突然,整尊石犀剧烈震动起来,石刻的眼睛发出刺目的红光。
陈九河听见石犀内部传来齿轮转动的声响,仿佛有什么古老的机关被启动了。
他低头看去,发现石室地面上的血水正缓缓流动,组成一行古老的文字:“石犀睁目,水府洞开”。
腕间的银镯突然变得滚烫,陈九河看见镯子上的“陈林”二字正在融化,化作两道血线流入他的掌心。
阴瞳的灼痛在这一刻达到顶点,他感到自己的左眼仿佛要炸开一般。
石室的墙壁开始崩塌,露出后面幽深的洞穴。
洞穴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青铜门,门上雕刻着九头蛇缠绕长江的图案,每个蛇头的眼睛都是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门缝中渗出冰冷的黑水,水中漂浮着无数银镯子,它们相互碰撞,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陈九河蹚着黑水走向青铜门,剖尸刀在手中嗡嗡作响。
当他靠近门扉时,九颗宝石突然同时亮起,映出门上的一行小字:“双生归位,九婴苏醒”。
就在他伸手推门的瞬间,整座白帝城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江面上掀起百米高的巨浪。
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陈九河听见了林初雪凄厉的呼喊:“阿河!快走!它醒了——”
青铜门缓缓开启,门后是无尽的黑暗。
而在黑暗的最深处,一双巨大的蛇瞳正缓缓睁开,瞳孔中倒映着整条长江的轮廓,以及陈九河苍白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