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镯的微光在漆黑的水底摇曳,陈九河感到冰冷的金属紧贴着他的手腕,那触感熟悉得令人心颤——正是母亲下葬时戴的那只鎏银雕花镯。
无数细密的气泡从镯子缝隙中涌出,在他周围形成一道透明的屏障,将腥浊的江水隔绝在外。
屏障外漂浮着破碎的尸块与扭曲的水草,隐约能看见九头蛇溃散的虚影仍在痛苦地扭动。
林初雪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有腕间残留的刺痛提醒着陈九河,她的活尸脉在最后时刻化作青灰色的光粒,融入了他的阴瞳。
此刻他的左眼灼热难当,仿佛有熔岩在眼球中沸腾,视线所及之处,江水变得透明如镜,映照出无数重叠的时空碎片。
他看到二十年前的深夜,母亲跪在江边的礁石上,用青铜刀划破指尖,将血滴在一对银镯上。
月光下她的侧脸苍白如纸,口中念诵的往生咒与浪涛声交织,惊起了栖息在芦苇丛中的夜鹭。
“阿河,阿雪”她的低语穿透时光的阻隔,清晰地传入陈九河耳中,“娘给你们留了退路”
退路?陈九河艰难地转动眼珠,阴瞳的灼痛让他几乎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屏障正在缓缓收缩,银镯发出的光芒也愈发黯淡,远处传来铁链拖曳的声响,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江底苏醒。
突然,一具穿着蓝布衫的浮尸撞在屏障上,腐烂的脸紧贴着透明的水膜。
陈九河倒吸一口凉气——那竟是赵屠户的尸体,可他的左眼窝里嵌着的不是眼球,而是一枚刻着“陈”字的青铜钱。
尸体咧开嘴,露出被水泡得发白的牙龈,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守棺人九婴的怨念在找新的容器”
陈九河猛地后退,后背却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回头望去,只见一座巨大的石碑矗立在江底,碑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姓名,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日期——全是近三个月来长江沿岸的失踪者。
碑顶蹲着一只青铜铸造的蟾蜍,蟾蜍的背上布满细小的孔洞,正不断吐出混着血丝的水泡。
“往生碑”陈九河喃喃自语,阴瞳突然剧痛,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他看到碑文上的墨迹在流动,化作一条条黑蛇钻入江底的淤泥,而碑面上渐渐浮现出新的字迹:“陈九河,壬寅年七月十六,葬身鱼腹”。
银镯突然发出刺耳的嗡鸣,屏障应声碎裂。
冰冷的江水瞬间涌来,陈九河感到有无数双手抓住他的脚踝,要将他拖往更深处的黑暗。
他拼命挣扎,剖尸刀在浑浊的水中胡乱挥舞,刀刃数次划过那些无形的手臂,溅起暗红色的血花。
就在他即将窒息时,腰间突然一紧,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
低头看去,竟是一缕乌黑的长发,发丝的尽头连着一具女尸——她穿着褪色的红肚兜,苍白的脸上覆盖着细密的鳞片,嘴角却带着诡异的微笑。陈九河认出这是移民档案里记载的第三个失踪者,王秀兰的妹妹王秀珠。
女尸缓缓睁开眼,瞳孔是浑浊的乳白色。“陈家小子”她的声音像是从破旧的风箱里挤出来的,“你娘在归墟之眼等你”
说完这句话,女尸突然化作无数惨白的手臂,托着陈九河向江面升去。
在离开江底的瞬间,他看见往生碑的底座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隐约可见半张腐烂的脸——正是那个穿藏青唐装的老者,他的左眼已经变成一个血洞,而右眼正死死盯着陈九河,瞳孔中映出九头蛇游动的影子。
“噗——”陈九河冲出水面,剧烈地咳嗽着。
晨雾笼罩着江面,远处传来早班渡轮的汽笛声,一切都平静得仿佛昨夜的可怖经历只是一场噩梦。
可他腕间的银镯还在滴水,阴瞳的灼痛也未消退,提醒着他那些超自然的存在并非虚幻。
他挣扎着游向岸边,手指刚触到湿润的泥土,就感到地面在微微震动。岸边的泥沙中半埋着一块褪色的红布,布料的纹路与林初雪那件红肚兜如出一辙。
陈九河小心翼翼地扯出红布,发现下面盖着一口古井,井口缠绕着粗重的铁链,链子上挂满了各种款式的银镯子。
井中传来细微的哭泣声,像是婴儿在啜泣,又像是女子在低吟。
陈九河探头望去,井水漆黑如墨,水面上漂浮着几缕乌黑的长发。
突然,一张惨白的面孔从水下浮起,与他四目相对——那是林初雪的脸,可她的眼神冰冷陌生,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阿河”井中的“林初雪”伸出苍白的手,腕间没有胎记,却戴着一只与他母亲一模一样的银镯,“下来陪我归墟之眼就要开启了”
陈九河猛地后退,阴瞳在这一刻灼热到极致。
他看见井水开始沸腾,无数银镯子在铁链上叮当作响,井壁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在井口周围汇聚成一个诡异的图案——正是往生殿中那九尊血鼎排列的形状。
井中的“林初雪”发出凄厉的尖笑,她的身体开始融化,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
黑水中浮起一枚青铜镜碎片,镜面上映出的不是陈九河的脸,而是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戴斗笠的男人将女婴递给穿蓑衣的老者,老者的手中握着一柄沾血的青铜刀。
“真相”陈九河伸手去捞镜片,指尖刚触到冰冷的水面,整口古井突然塌陷,将他卷入一个更深的漩涡。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听见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阿河,去白帝城找镇水石犀”
江水再次吞没了他的身影,而岸边的红布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布料的边缘绣着一行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字:“双生非劫,归墟非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