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底青铜门在陈九河眼前缓缓开启的瞬间,整条长江的水流仿佛都停滞了,那扇门上雕刻着无数扭曲的蛇形纹路,每一条蛇的眼睛都用暗红色的宝石镶嵌,在幽暗的水底发出诡异的光。
他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咔嚓”一声断裂,羊脂玉佩在掌心烫得如同烧红的炭,而林初雪腕间的胎记已经蔓延至脖颈,青紫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蠕动,像是活着的蛇。
门内传来铁链拖曳的声响,混着婴儿细弱的啼哭,那声音不似活物,倒像是从千年古井深处捞起的回音。
陈九河握紧剖尸刀,刀柄上刻着的“镇河”二字正渗出黑血,他回头看了眼林初雪,她的瞳孔已经完全变成青灰色,活尸脉的力量让她的发梢无风自动,像是水底蔓延的海草。
“阿河,门后是陈家的‘往生殿’。”
林初雪的声音带着重叠的回音,仿佛有另一个灵魂在她体内苏醒,“我看见了…二十年前,你娘就是在这里把双生子的魂契刻进了青铜柱。”
陈九河迈过门槛的瞬间,江水突然倒灌进门内,巨大的冲力将他掀翻在地。
他抬头望去,殿内立着九根青铜柱,每根柱子上都绑着一具腐烂的尸身,尸身的胸口插着半截青铜钥匙——正是他在老码头沉船里见过的那种。
最中央的柱子下跪着个穿红肚兜的女人,她的长发遮住了脸,可陈九河认得她手腕上的银镯子,那是母亲出嫁时外婆给的嫁妆。
“娘…”陈九河刚开口,女人突然抬起头,腐烂的半张脸上嵌着颗暗红色的宝石,和他刚才在门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阿河,你来得太晚了。”女人的声音像是无数碎玻璃在摩擦,“九婴已经吃了七个守棺人的魂,只差最后两个——你,和阿雪。”
殿顶突然落下黑色的雨水,每滴雨水里都裹着一截指骨。
林初雪尖叫着捂住耳朵,她的活尸脉正在与某种力量对抗,皮肤下的青纹时明时暗。
陈九河看见她的影子在地上扭曲变形,渐渐拉长成蛇的形状,而影子的尽头,正连着那九根青铜柱。
“看看柱子上刻的字。”
女人抬起腐烂的手指,“那是陈家每一代守棺人的死期。”
陈九河凑近最近的那根柱子,上面用古篆刻着“陈守仁,庚申年七月十五,溺毙”;
旁边那根刻着“陈守义,戊寅年七月十五,焚身”;
最后一根柱子上的字迹还带着新鲜的血色:“陈九河,壬寅年七月十五,祭棺”。
今天正是七月十五。
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那个穿藏青唐装的男人出现在门口,手里的桃木杖已经断裂,半边身子爬满了青黑色的鳞片。
“陈守棺人,你以为找到往生殿就能破除诅咒?”
他咧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你娘没告诉你吗?往生殿本就是九婴的胃囊,进来的人,从来出不去。”
陈九河突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本《水葬经》残卷上的一句话:“往生殿,非生非死之地,乃阴阳交界的裂缝。”
他猛地扯开衣襟,胸口的阴瞳正发出灼热的光,那光柱直射向殿顶,照亮了隐藏在黑暗中的无数悬棺——每口棺材都用铁链吊着,棺盖上刻着不同的生辰八字,而最靠近他的那口棺材上,赫然刻着他和林初雪的名字。
“阿雪,看棺材里的东西!”陈九河大喊。
林初雪抬头望去,活尸脉的力量让她能看穿棺木——里面躺着两具相拥的骸骨,大的那具穿着蓝布衫,小的那具裹着红肚兜,她们的腕骨被青铜锁链缠在一起,锁链上刻着“陈林同归”四个字。
“是我们…”林初雪的声音发抖,“二十年前的我们…”
藏青唐装男人突然暴起,断裂的桃木杖化作利刃刺向陈九河。
就在刀尖即将触到咽喉的瞬间,殿内九根青铜柱同时发出轰鸣,柱子上绑着的尸身突然睁开眼,它们齐声念诵起古老的咒文,每一个字都让江水翻涌。
陈九河感到有冰冷的手握住了他的脚踝,低头看见母亲腐烂的脸从地底浮出。
“阿河,记住往生咒的最后一句…”她的嘴一张一合,黑血从嘴角涌出,“双生共死,往生…往生…”
殿顶的悬棺开始剧烈摇晃,铁链断裂的声音如同雷鸣。
陈九河看见自己和林初雪的棺材正在缓缓打开,棺内伸出无数苍白的手,那些手上都戴着熟悉的银镯子——和母亲腕上的一模一样。
林初雪突然扑向中央的青铜柱,活尸脉的青纹如同活蛇般爬上柱身。
“我看见了!柱子里封着九婴的残魂!它要靠吞食守棺人的魂魄才能完全复苏!”
藏青唐装男人发出凄厉的狂笑,他的身体正在龟裂,鳞片下渗出黑色的黏液。
“太迟了!子时三刻已到,往生殿就要沉入江底,你们都会成为九婴最后的祭品!”
陈九河摸出那半块八卦镜,镜面映出殿顶的景象——那里根本没有悬棺,只有一条巨大的九头蛇正在缓缓苏醒,每个蛇头的额头上都嵌着一块暗红色的宝石,和他母亲脸上的那颗一模一样。
而他和林初雪,正站在九头蛇张开的巨口中央。
殿内的水开始变成血红色,陈九河听见无数冤魂的哭泣,那些声音里有他熟悉的乡音——是二十年前移民搬迁时失踪的村民们。
他们的魂魄被九婴困在往生殿,成了永世不得超生的伥鬼。
“阿河,把我推进蛇口!”林初雪突然大喊,“活尸脉能暂时封住九婴的咽喉,你趁机会找出它真正的弱点!”
陈九河抓住她的手腕,阴瞳里映出她决绝的表情。他想起小时候,林初雪总爱在江边捡野菊花,说要把它们编成花环戴在母亲坟前。
此刻她的发间还别着一朵干枯的野菊,在血色的水波中微微颤动。
青铜柱上的咒文越来越亮,九头蛇的嘶吼震得整座往生殿摇摇欲坠。
陈九河看见最中央的蛇头上,那块暗红色宝石深处,隐约浮现有个人影——穿着蓝布衫,发间别着野菊花,正朝他温柔地微笑。
是母亲生前的模样。
藏青唐装男人化作黑雾扑来,陈九河猛地将八卦镜按在林初雪掌心,剖尸刀划破自己的手腕。
“陈家守棺人从来不是独自作战。”
鲜血滴入江水,往生殿的地面突然裂开,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要跳,我们一起跳。”
九头蛇的巨口轰然闭合,在最后的光线消失前,陈九河看见无数银镯子从黑暗中浮起,像是一条星河,照亮了母亲含笑的眼睛。
而她身后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睁开双眼——那是一只巨大到无法形容的蛇瞳,瞳孔中倒映着整条长江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