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魂消散的金色光点如同最后的萤火,在幽暗的江水中缓缓熄灭,只留下那片不断沉淀的黑色灰烬,证明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灵魂交锋与悲壮牺牲。
陈九河悬浮在水中,久久未动。阴瞳的刺痛和灵魂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但比肉体创伤更沉重的,是那份目睹守护者以自毁求净化的悲怆。
他缓缓上浮,破水而出的瞬间,峡谷间的冷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快艇迅速靠近,苏璃和“水鬼”将他拉上船。
两人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嘴角未干的血迹,都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递上毛毯和热水。
“水下……暂时平静了。”
陈九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简单叙述了兵魂自毁净化秽根的经过,省略了其中凶险的灵魂博弈细节。
苏璃和“水鬼”听完,沉默良久。
即便是见惯了生死的他们,也对这种古老的、充满悲剧色彩的守护与牺牲感到震撼。
“能量读数显着下降,那个高能反应源消失了。”
“水鬼”检查着仪器,确认道,“但背景污染指数依然高于正常水平,需要长时间监测。”
快艇调头,驶离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战争的水域。
陈九河靠在船舷,望着两岸飞速倒退的、如同鬼斧神工般的峭壁,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兵魂的牺牲解决了一个局部的危机,但那股逃逸的、拥有意识的本源秽念真的被彻底消灭了吗?
巫峡之下,那沉没的古城废墟中,是否还隐藏着其他未被发现的污染?
还有那钻入河床裂缝的、细微如菌丝的黑线……
他揉了揉依旧刺痛的阴瞳,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当务之急是恢复力量,应对下一场不知会在何处爆发的危机。
数日后,他们返回了位于上游的临时指挥部。
老周那边传来了更多的分析结果。
通过对巫峡带回的黑色灰烬以及各地清理行动的数据汇总,研究小组得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归墟的污染具备极强的环境适应性和隐蔽性。
除了催生畸变体和聚合体外,它更倾向于寻找并利用环境中现存的“负能量节点”——比如古战场、大规模坟场、祭祀遗址、甚至是蕴含强烈怨念的个体——作为温床和放大器。
这使得清理工作变得异常复杂,如同在布满暗礁的河道中行船,稍有不慎就会触发新的爆发。
陈九河的伤势在药物和自身恢复力下好了大半,但阴瞳的损耗恢复缓慢,那新生的金红边缘也变得黯淡了些。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指挥部里,研究老周送来的资料,试图从中找出归墟污染扩散的规律,以及更有效的应对方法。
这天傍晚,一份来自下游某县的紧急报告被送到了苏璃桌上。
报告内容令人匪夷所思——该县境内一段相对平缓的江域,近期出现了大量水生植物异常枯萎的现象,并非被腐蚀,而是仿佛被抽干了生命力,变得干瘪灰败。
同时,沿岸多个村庄报告家禽家畜行为异常,变得焦躁易怒,甚至出现攻击人的情况,更有几起原因不明的村民昏厥事件,患者醒来后精神萎靡,声称做了极其可怕的噩梦。
当地初步调查排除了已知的瘟疫和中毒可能,因涉及江域,且症状诡异,报告被转到了“清源行动”指挥部。
“不像畸变体直接攻击,倒像是……某种范围性的精神污染和生命力汲取?”
苏璃看着报告,眉头紧锁。
陈九河拿起报告,仔细翻阅。
当看到描述村民噩梦内容——无数扭曲的阴影在江水中蠕动,发出低语,仿佛要将他拖入无尽的黑暗——时,他心中猛地一凛。
这描述,与他之前感知到的归墟污秽的精神侵蚀何其相似!
只是更加隐蔽,更加潜移默化!
“不是直接的怪物,是污染在通过环境……扩散。”
陈九河放下报告,眼神锐利,“它在尝试用更低能耗、更隐蔽的方式,影响更大范围的生灵,可能是为了积蓄力量,也可能是……在筛选更适合的‘载体’!”
这个推断让指挥部内的气氛瞬间凝重。
如果归墟的污染不再以狰狞的怪物形态出现,而是化作无形的瘟疫,通过水流、空气甚至梦境传播,那监测和防御的难度将呈几何级数上升!
“立刻组织医疗和侦查小队,前往该区域!”
苏璃当机立断。
“陈九河,需要你一起去,只有你的阴瞳能准确判断污染的性质和范围。”
陈九河点了点头。他正好也想验证自己的一个猜测。
次日,小队抵达了报告所指的下游县城。
情况比报告中描述的更加诡异。
江岸边,大片的水生植物如同被霜打过,蔫黄枯萎,毫无生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如同腐烂水草混合着铁锈的腥甜气味,吸久了让人感到莫名的烦躁和压抑。
他们走访了几个出现异常的村庄。
村民们普遍显得精神不济,眼神躲闪,对陌生人有很强的戒备心。
几户出了昏厥病人的家庭,更是笼罩在一种恐惧的氛围中。
一个刚刚苏醒不久的年轻渔民,脸色惨白地描述着他的噩梦:“……水底下全是眼睛,密密麻麻的,它们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你,然后你就感觉身体里的力气一点点被抽走,想喊喊不出,想动动不了……”
陈九河暗中运转阴瞳,仔细观察着这些村民和环境。
在他的视野中,这些村民和动物的身上,都笼罩着一层极其淡薄、几乎与正常生气融为一体的灰色“雾气”,正是高度稀释后的归墟精神污染!而江边那些枯萎的植物根部,残留的污染痕迹更为明显。
更让他心惊的是,当他尝试用阴瞳追溯这些污染痕迹的来源时,发现它们并非来自某个固定的点,而是仿佛从整段江域的水体中弥漫出来的!
污染已经与江水本身产生了某种程度的融合,变得无处不在,难以溯源!
这就像是在一缸清水中滴入了墨汁,虽然浓度极低,但整缸水都已经不再洁净!
傍晚,陈九河独自一人来到江边一处僻静的河湾。
夕阳的余晖给江面镀上了一层残破的金红色,却无法驱散那股无形的压抑。
他闭上眼,将阴瞳的感知力提升到极致,细细体会着周围环境中那无所不在的、细微的精神污染波动。
它们如同无数只无形的触手,轻柔地拂过他的皮肤,试图钻入他的识海,带来低语与混乱。
怀中的木牌微微发热,散发出温和的抵抗之力。
突然,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与众不同的波动。
这波动并非来自江水,而是来自……岸边泥滩下某个地方!
它更加凝练,更加“有序”,仿佛是一个微型的“信号发射器”,在持续地、低功率地释放着污染波动,与江水中的污染相互呼应,维持着某种平衡。
他蹲下身,仔细搜寻。
最终,在几块潮湿的鹅卵石下,他发现了一小片约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块般的物质。
它没有气味,触手冰凉,表面布满了极其细微的、如同电路板般的纹路,正以极其缓慢的频率微微搏动着。
就是它在作祟!一个微型的污染源!
陈九河正欲将其取出仔细研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
“外乡人……那东西……碰不得……”
陈九河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破旧蓑衣、身形佝偻、脸上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老渔民,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不远处。
老渔民的眼神浑浊,却死死盯着他手下那块暗红色物质,脸上充满了恐惧。
“老人家,你知道这是什么?”陈九河站起身,警惕地问道。
老渔民没有回答,只是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江水,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嘴唇哆嗦着,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水鬼……索命……不能看……不能听……不能想……”
“它们……在梦里……叫我们……下去……”
说完,他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转身踉踉跄跄地跑开了,很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芦苇丛中。
陈九河站在原地,看着老渔民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块微微搏动的暗红色物质,心中寒意更甚。
归墟的污染,不仅仅在侵蚀环境,更在尝试着……操控人心!
通过噩梦,通过低语,通过这种隐藏在角落的微型污染源,它正在将恐惧和绝望,无声无息地植入沿岸生灵的意识深处!
这场战争,已经进入了更加诡异、更加防不胜防的阶段。
而他手中的木牌,以及远方江心的封印,还能支撑多久?
夜色,悄然降临,将长江笼罩在一片不祥的寂静之中。
只有江水,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流淌,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日益残酷的生存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