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脚楼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江风穿过破败木板的呜咽。那具拖动古炮的水浸尸骸带来的冲击尚未平息，陈九河与林初雪都清楚，这仅仅是白帝城下水域恐怖景象的冰山一角。
“不能从岸边直接下水。”陈九河声音沙哑，目光扫过窗外那片被诡光隐约照亮的江面，“那片水域的‘守卫’恐怕比我们看到的更多。”他回想起那尸骸眼中与城墟同源的暗蓝鬼火，那绝非个例。
林初雪紧握着碎片圆环，它能清晰地感应到第三块碎片就在下方那片令人心悸的城墟深处，但同时也传递来一种强烈的排斥与警告，仿佛那片水域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充满敌意的巨大生命体。
“我们需要一个……掩体。”陈九河的目光在昏暗的吊脚楼内扫视，最终落在墙角那半张腐朽的草席和几段散落的粗绳上，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形。
一个时辰后，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两人来到了上游一处相对隐蔽的江湾。这里的水流稍缓，江底透上来的诡光也微弱许多。陈九河利用找到的粗绳和从废弃吊脚楼拆下的部分朽木，勉强扎成了一个简陋的木排，并在上面覆盖了那半张草席和大量湿漉漉的水草。
这并非为了渡江，而是为了伪装。
“跟紧我，收敛气息。”陈九河低声嘱咐，率先潜入冰冷刺骨的江水中。林初雪紧随其后，两人如同两段随波逐流的水草，悄无声息地依附在简陋的木排之下，任由其带着他们，缓缓向着下游白帝城正下方的核心水域漂去。
一入水，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寒与侵蚀感便包裹而来。江水不再是单纯的浑浊，而是充满了一种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阻力。视野极差，阴瞳在这里也受到极大压制，只能勉强看清周围数米的范围。水下寂静得可怕，但那是一种充满压抑的、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木排随着暗流缓慢移动。透过草席的缝隙，陈九河能看到下方江底的景象在逐渐变化。起初还是正常的泥沙和礁石，但很快，那些苍白的、蜂窝状的骨化结构开始出现，并且越来越密集。一些奇形怪状、散发着微弱磷光的深海鱼类（或许早已不是正常的鱼类）在骨化的“珊瑚丛”间穿梭，它们的眼睛硕大而空洞，身体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内部隐约可见蠕动的暗色丝线。
更深处，那片庞大的城墟轮廓越来越清晰。那些骨化的“建筑”高耸嶙峋，在暗蓝绿色的诡光映照下，投下扭曲狰狞的阴影。可以看到一些庞大的、如同巨型水母般的半透明生物，拖着长长的、布满吸盘的触手，在“街道”上空缓缓飘过；还有一些多足节肢状的阴影，在建筑的孔洞中快速爬行，发出细密的“咔哒”声。
这简直是一个在江底建立起来的、属于异怪和亡者的噩梦都市。
木排继续漂流，逐渐靠近城墟的边缘。就在这时，陈九河猛地感觉到木排撞上了什么东西，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他心中一惊，阴瞳立刻向下望去。
只见木排下方，赫然是一艘巨大的、半埋在骨化淤泥中的古代沉船！
这艘船体量不小，看样式似乎是明清时期的货船，木质船体大部分已经腐朽，但骨架犹存，上面覆盖着厚厚的钙化物、水藻以及……那种苍白的骨化物质。船体倾斜着，一侧船舷几乎与江底齐平，另一侧则高高翘起，露出一个巨大的破洞。
然而，吸引陈九河目光的，并非沉船本身，而是这艘船……是“活”的！
船体那些苍白的骨化区域，正在如同呼吸般极其微弱地起伏搏动！覆盖在船身上的水藻也并非静止，而是像某种生物的毛发般，在缓缓摇曳。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从那巨大的破洞望进去，可以看到船体内部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充满了粘稠的、暗红色的、如同生物组织般的物质，这些物质中包裹着许多大小不一的、如同卵泡般的东西，正在缓缓脉动！
这艘沉船，已经被归墟的力量彻底侵蚀、异化，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正在孵化着某种东西的巢穴！
就在陈九河震惊之际，他突然感觉到，林初雪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在那艘活体沉船高高翘起的船舷上方，赫然站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背对着他们，身形高大，穿着一身残破的、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古代官服的服饰，长发披散，浑身湿透，正低头俯视着下方的城墟。他手中似乎还握着什么东西，在诡光的映照下，反射出一点金属的冷光。
是之前那种水浸尸骸？不，感觉完全不同！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更加凝实，更加古老，也更加……危险！他仿佛不是被操控的傀儡，而是这片亡者国度的……统治者，或者观察者？
似乎是感应到了窥视，那站立在船舷上的人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陈九河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阴瞳死死盯住那个方向。
然而，预想中腐烂的面容并未出现。那转过来的“脸”，被一张造型古朴、刻画着狰狞兽纹的青铜面具完全覆盖！面具的眼孔后面，是两团燃烧着的、比城墟光芒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暗蓝色火焰！
那火焰仿佛有生命般，穿透了浑浊的江水和简陋的伪装，直直地“看”向了依附在木排下的陈九河与林初雪！
一瞬间，陈九河感觉周围的江水仿佛凝固了，一股远比荒村黑色怪石、骨漩巨眼更加庞大、更加直接的归墟意志，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压在他的灵魂之上！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一个冰冷、古老、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在脑海中直接响起：
“擅闯……禁域者……死……”
与此同时，下方那艘活体沉船仿佛接到了指令，船体内部那些暗红色的生物组织猛地加速蠕动，船身上那些苍白骨化区域搏动加剧，覆盖的水藻疯狂生长，如同无数触手，朝着木排的方向席卷而来！周围水域中，那些游弋的怪异鱼类、飘荡的水母状生物、爬行的节肢阴影，也同时调转方向，眼中或身上亮起同样的暗蓝鬼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伪装被识破！他们暴露了！
“走！”陈九河怒吼一声，猛地挣脱那无形的意志压制，一把扯开覆盖的木排，抓住林初雪的手，体内残存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爆发，阴瞳中墨色狂涌，如同在粘稠的江水中劈开一道缝隙，朝着远离沉船和城墟的方向拼命游去！
身后，是无数被惊动的、散发着死亡与恶意气息的恐怖存在，以及那艘如同苏醒巨兽般、伸出无数“触手”的活体沉船。而前方，是茫茫的、未知的江水。
那戴着青铜面具的身影，依旧静静地站立在船舷上，暗蓝色的目光如同最寒冷的冰，穿透水流，锁定着逃亡的两人。他并未追击，但那道目光本身，就是一种最致命的追猎。
首次潜入，便以彻底的失败和狼狈逃亡告终。白帝城下的水底世界，其恐怖与危险，远超他们的想象。而那块近在咫尺的碎片，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由死亡构筑的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