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荒村后,路途并未变得平坦。脚下的江岸变得愈发崎岖,怪石嶙峋,湿滑的苔藓覆盖其上,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
陈九河的伤势在缓慢恢复,但阴瞳过度使用的后遗症依旧存在,视野边缘那抹墨色阴影挥之不去,偶尔还会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
林初雪则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感应着手中碎片圆环传来的指引,那指向白帝城方向的呼唤越来越清晰,如同一声声急促的鼓点,敲在她的心头。
越靠近白帝城,江面的异象也越发频繁和诡异。
那铅灰色的死水区域不再局限于某一段,而是如同蔓延的瘢痕,不时出现在视野中。
有时,他们会看到大片的江水如同被冻结般静止不动,水面上漂浮着细密的、如同冰晶般的苍白骨屑;
有时,又会看到某个区域的江水违背常理地向上倒流,形成一道道短暂的水柱,水柱中隐约有扭曲的影子一闪而过。
空气中弥漫的硫磺腐臭味也愈发浓烈,甚至开始夹杂着一种类似金属锈蚀的尖锐气味,吸入肺中,带来隐隐的灼痛感。
两岸的植被几乎完全消失,只剩下光秃秃的、呈现出灰败色泽的岩石,一些岩石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如同真菌般的暗绿色增生组织,还在微微搏动。
他们甚至不敢再轻易靠近江边取水,因为曾亲眼看到,一头不慎落入那片死灰色水域的江鸟,在几声凄厉的尖叫后,身体迅速干瘪,羽毛脱落,转瞬间就化作一具小小的、被苍白骨膜包裹的骸骨,沉入水底。
这片长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走向彻底的死亡与异化。
黄昏时分,一座雄伟险峻的山城轮廓终于清晰地出现在前方。白帝城,扼守瞿塘峡口,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此刻在昏暗的天光下,却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背负着沉重的历史和未知的凶险,矗立在奔腾(或许已不再奔腾)的江水和陡峭的山崖之间。
然而,林初雪手中的碎片圆环,其感应的最终指向,并非那座屹立在山巅的城池本身,而是……其下方的江水深处!
“在水下……”林初雪停下脚步,望着前方那片看似与其它江段无异的、因山势而显得格外湍急幽深的江面,眉头紧锁,“感应非常强烈,就在这白帝城下的江底。”
陈九河的心沉了下去。
白帝城下的江域,自古便是险中之险,暗流漩涡无数,沉船古迹众多,传说更是数不胜数。
如今再加上归墟力量的侵蚀,其水下环境可想而知是何等恐怖。
他们没有船,陈九河伤势未愈,水下情况不明,冒然下潜无异于自杀。
“必须先找个地方落脚,弄清楚水下情况。”
陈九河环顾四周,白帝城依山而建,山下靠近江岸的地方,似乎有一些依附着山壁修建的、早已废弃的吊脚楼和栈道遗迹。
两人沿着陡峭的江岸艰难前行,终于找到了一处相对完好、半嵌入山壁的废弃吊脚楼。
楼体以粗大的圆木和竹篾搭建,底部支撑在江边的礁石上,大半悬空,虽然破败,但至少能遮风避雨,也相对隐蔽。
进入吊脚楼,里面布满灰尘和蛛网,空气中弥漫着木头腐朽的气味,但令人意外的是,楼内一角竟然还残留着一些简陋的生活痕迹:一个破旧的瓦罐,半张腐朽的草席,以及墙壁上用木炭画出的、早已模糊的简陋江图。
陈九河仔细检查着那张模糊的江图,上面隐约能看出白帝城和周边峡口的轮廓,而在城下某片特定水域,被人用木炭反复涂抹,标记出了一个醒目的叉号,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几乎难以辨认的字——
“城……墟……勿……近……”
城墟?白帝城下的江底,难道真的存在一座被淹没的城墟?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林初雪忽然低呼一声:“阿河,你看外面!”
陈九河立刻来到窗边,透过破损的窗棂向下望去。
此时天色已近全黑,江面之上一片漆黑,唯有远处山巅的白帝城还有零星灯火(或许是旅游开发的灯光)。
然而,在他们所在的这片江面之下,却隐隐有光芒透出!
那光芒并非来自水面,而是源自幽深的江底。
光芒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不断变幻的暗蓝色和惨绿色,如同某种巨大生物皮肤下的血管在搏动,又像是无数盏来自幽冥的灯笼在同时明灭。
光芒映照下,隐约可见江底并非平坦的淤泥,而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巨大的、如同建筑废墟般的轮廓!
那些轮廓扭曲、怪异,绝非自然形成。有高耸如塔楼的尖顶,有宽阔如广场的平台,有纵横交错的、如同街道般的沟壑。
所有的“建筑”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色,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和扭曲的纹路,与之前在荒村庙宇中见到的那块黑色怪石,以及江中骨原的质地,极其相似!
这片沉睡在江底千万年的古城遗址,似乎正在被归墟的力量侵蚀、唤醒,或者说……“骨化”!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片被诡异光芒笼罩的城墟之中,似乎有“东西”在活动。
一些模糊的、庞大的阴影在“街道”间缓缓移动,它们的形态难以名状,时而拉长如蛇,时而膨胀如球,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意。
偶尔,还能看到一些细小的、如同萤火虫般的惨绿光点,成群结队地掠过废墟,发出细微的、仿佛金属刮擦的嗡嗡声。
这哪里是什么古城遗址,这分明是一片在江底复苏的、属于亡者和异怪的恐怖国度!
“那就是……白帝城下的‘城墟’?”林初雪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碎片……就在那里面?”
陈九河面色凝重如水。他能感觉到,那片城墟散发出的气息,与荒村的黑色怪石、与骨漩核心的巨眼同源,但更加庞大、更加古老、也更加混乱。
那里是归墟力量在此地的一个巨大巢穴,或者说,一个正在被其彻底转化的“桥头堡”!
进入那里寻找碎片,难度和危险性,比之前任何一次遭遇都要高出十倍、百倍!
就在这时,吊脚楼下方,靠近江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缓慢而沉重的……拖拽声。
“嚓……啦……嚓……啦……”
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鹅卵石滩上被一下一下地拖着走。
两人瞬间屏住呼吸,陈九河示意林初雪退后,自己则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口,阴瞳运转,向下望去。
借着江底城墟透上来的微弱诡光,他看到了——
一个身形佝偻、穿着破烂古代号衣的“人”,正背对着他们,一下一下地,从江水里拖拽着一具庞大的、黑乎乎的物体。
那物体似乎非常沉重,在鹅卵石上留下深深的拖痕。
那“人”动作僵硬,步伐蹒跚,身上湿漉漉的,不断往下滴着水。
它似乎没有注意到上方的吊脚楼,只是专注地、机械地进行着拖拽的动作。
当它将那黑乎乎的物体完全拖上岸,并费力地将其翻转过来时,陈九河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赫然是一具锈迹斑斑、覆满水藻和贝类的古代铁炮!而拖动它的那个“人”,在诡光映照下,也露出了侧脸——那根本不是什么活人,而是一具面部肌肉早已腐烂脱落、只剩下森白头骨和空洞眼窝的水浸尸骸!
它那空洞的眼窝里,闪烁着两点与江底城墟光芒同源的、微弱的暗蓝色鬼火!
这尸骸,仿佛是从江底那片恐怖的城墟中爬出来的守卫,或者……清理工?
它拖着那具沉重的古炮,一步一步,朝着远离江边的黑暗深处走去,最终消失在嶙峋的礁石阴影之后。
江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尸臭。
陈九河缓缓退回屋内,与林初雪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沉重。
白帝城下的秘密,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恐怖。那片正在复苏的江底城墟,游荡的古老尸骸,以及深藏其中的第三块碎片……前路,已然是一片有进无退的绝地。
他们必须下去,进入那片亡者的国度,在归墟的眼皮底下,找到最后的希望。而这第一步,就是要设法潜入这片被严密“看守”着的、如同鬼域般的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