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并非从黑暗中浮起，而是从一片无边无际的、由破碎信息和尖锐悲鸣构成的混沌之海中，艰难地打捞起一块名为“林初雪”的碎片。
剧痛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她的头颅和四肢百骸，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灵魂深处的创伤。
她睁开眼，视线模糊，耳边是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嗡鸣，仿佛那毁灭的波纹并未完全消散，依旧在她颅腔内回荡。
她发现自己躺在临时安置点的病床上，窗外天色依旧阴沉，雨势稍缓，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混合着铁锈、腐烂与空无的死寂气息，却比之前更加浓重，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苏璃和周铭守在一旁，两人都面带疲惫，眼窝深陷，显然在她昏迷期间经历了极大的压力和奔波。
“初雪！你醒了！”苏璃看到她睁眼，立刻俯身过来，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我……昏迷了多久？”林初雪的声音虚弱得如同游丝。
“将近二十个小时，”周铭推了推眼镜，脸色凝重，“情况……很不好。下游多个城镇失联，信号彻底中断，派出去的侦察小队也……音讯全无。
上游库区水位异常波动，大坝承受着巨大压力，专家说……结构正在以无法理解的方式劣化。”
二十个小时……毁灭的波纹已经扩散了如此之远，如此之深了吗？林初雪的心沉了下去。
“陈九河……最后传来的信息……”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苏璃连忙扶住她。
“我们都听到了，”苏璃的语气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沉重，“‘契已破’，‘找到源’，‘在初始之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初始之水’在哪里？”
林初雪闭上眼，努力回忆着昏迷前那一刻，陈九河那充满不甘与决绝的意念碎片。
那不仅仅是声音，更像是一幅烙印在她灵魂深处的、极其模糊却又至关重要的地图。
“不是具体的地点……”她缓缓说道，试图将自己的理解组织成语言，“是一种……状态，一个概念。
是长江……最原初的、未被‘伤痕’污染、未被任何意志扭曲的……‘本源’形态。”
她回想起陈九河曾通过“水镜”展示的那些破碎倒影，那些属于不同时代、却同样痛苦的长江片段。
所有的灾难、所有的怨念、所有的失衡，其根源都指向了龙陨之渊那道古老的“水脉之伤”。
而要修复或对抗那道“伤”及其引发的“虚无”，或许唯一的希望，就在于找到长江未被伤害前的“源”，利用那份最纯粹的本源力量。
但这“初始之水”在哪里？它可能存在于某个未被发现的秘境，可能隐藏在历史的夹缝中，也可能……是一种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触及的、概念性的存在。
“我们需要更多线索，”周铭沉声道，“李老爷子正在翻查他所有的藏书，看有没有关于‘初始之水’或长江源头的古老记载。但时间……”
时间不多了。所有人都清楚，陈九河以自身为代价争取到的，或许只是片刻的喘息。
那道“伤痕”已经被彻底撕开，“虚无”正在持续扩散，每拖延一秒，长江乃至更广阔的区域，就多一分被彻底“归无”的风险。
就在这时，林初雪脑海中那一直未曾停息的“低语”与“残响”，突然再次变得清晰、尖锐起来！
但这一次，并非毁灭的哀嚎，而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定向的“牵引感”！
她猛地捂住额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又来了？”苏璃紧张地问。
林初雪没有回答，她全力感知着那股突如其来的牵引。
那感觉……像是有人在通过水脉，向她传递某种信息？不，不是人……那气息冰冷、古老，带着一丝熟悉的……怨毒与混沌？
是“巫煊”？还是“孽龙”？
不，都不是……是某种……更加中立，更加……“客观”的存在？
一幅模糊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逐渐凝聚——
那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浩瀚无边的“水”。
它并非长江，也非任何已知的江河湖海。它没有颜色，没有形态，仿佛存在于现实与虚幻的夹缝，水中倒映着星辰的生灭、世界的雏形、以及……无数条如同血脉般纵横交错的、代表着不同水脉源流的……“光之线”！
而在这一片混沌的“水”的中央，悬浮着一只巨大无比的、冷漠的“眼睛”。
那眼睛并非生物的眼眸，更像是由最纯净的水晶和最深邃的虚空共同构筑的造物，它静静地“注视”着所有水脉的流淌，如同一个绝对中立的……“观察者”与“记录者”。
归墟之眼！
一个古老的名词如同闪电般划过林初雪的脑海！
传说中，万水归墟，而归墟之眼，便是所有水脉源头与终点的象征，是水之法则的具象化！
它见证了无数江河的诞生与消亡，记录着所有与水相关的记忆与因果！
陈九河最后提到的“源”，难道指的不是长江的地理源头，而是这存在于概念层面的、“归墟之眼”所代表的……水之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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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试图更清晰地“看”清那“归墟之眼”时，一股强大而阴冷的排斥力猛地从那画面中袭来！
同时，她脑海中再次响起了河伯会那充满亵渎意味的、扭曲的吟唱！
他们似乎也察觉到了她对“归墟之眼”的窥探，正在试图干扰、甚至……争夺这份“注视”！
“河伯会……他们也在找‘归墟之眼’！”
林初雪失声喊道，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如果让那些疯子先一步接触到水之本源，后果不堪设想！他们可能会扭曲它，污染它，甚至利用它来加速整个世界的“归无”！
“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林初雪挣扎着下床，身体虽然虚弱，眼神却异常坚定，“我知道该怎么找了……不是用脚，是用……‘意念’！
通过水脉的连接，通过活尸脉对‘存在’的感知，去‘共鸣’那片‘初始之水’！”
这是一个更加虚无缥缈、更加危险的计划。将意识投入那未知的概念层面，去寻找一个传说中的“眼睛”，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随时可能被河伯会拦截，或者被那“归墟之眼”本身的冷漠意志所吞噬。
但她没有选择。
苏璃和周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到了这个地步，任何一丝希望都必须抓住。
“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受干扰的地方，”周铭快速说道，“还要有人护法，防备河伯会的袭击。”
“去气象站的观测塔，”苏璃立刻做出决定，“那里地势高，相对独立，我带人守住所有入口。”
没有时间犹豫。在苏璃的安排下，林初雪被迅速转移到了白帝城最高处的气象观测塔。
塔顶的房间狭小而空旷，只有一些废弃的仪器和积满的灰尘。周铭简单清理出一块地方，李老爷子也将他那里所有可能与水、与源头相关的古籍符号都带了上来，希望能有所帮助。
林初雪盘膝坐下，将那片已经开裂、光芒黯淡的逆鳞紧紧握在手中，那微弱的守护意志是她此刻唯一的“灯塔”。
她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神色凝重的苏璃和周铭，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开始放空自己的思维，不再抗拒脑海中那些混乱的“低语”和“残响”，而是尝试着将它们作为“坐标”，沿着那与长江水脉残存的连接，将自身的心神意念，如同最细微的触须，向着那冥冥之中、代表着“归墟之眼”的、水之本源的领域，小心翼翼地……探索而去。
这是一个极其凶险的过程。她的意识仿佛在无边无际的、由信息和能量构成的黑暗虚空中漂流，四周是无数破碎的记忆片段和扭曲的法则丝线。
她感受到了“巫煊”那狂暴的混沌低语，感受到了“孽龙”那冰冷的怨毒注视，也感受到了河伯会那如同毒蛇般阴冷的、正在同样维度进行搜索的邪恶意念！
好几次，她的意识差点被那些混乱的洪流冲散，或者被河伯会的意念发现、攻击。全靠着手心逆鳞传来的一丝微弱暖意，以及内心深处那份必须找到“源”的执念，她才勉强维持着方向的稳定。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在她的意念几乎要耗尽，即将彻底迷失在这片概念虚空之时——
前方，那片浩瀚无边的、倒映着万水源流的“初始之水”，再次出现了！
而那只巨大、冷漠的“归墟之眼”，也清晰地悬浮在“水”的中央，正无声地“注视”着她这缕微不足道的外来意念。
与此同时，数道阴冷邪恶的意念，也从不同的方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猛地向着“归墟之眼”扑去！
河伯会，也到了！
争夺“水之本源”的无声战争，在这现实与虚幻的夹缝中，瞬间爆发！而林初雪这缕微弱的心神，成了这场战争中，代表着希望与守护的，唯一而脆弱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