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插入胸口的手,并非为了自毁,而是如同一个粗糙却有效的阀门,强行遏制住了体内那场几乎要撕裂一切的战争。
陈九河(暂且还如此称呼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剧烈的喘息渐渐平复,但周身散发出的那种非人感却并未消散,反而沉淀得更加深邃。
暗红与漆黑的纹路依旧在他皮肤下缓缓蠕动,如同共生又彼此警惕的活物,左眼的火焰与右眼的龙瞳光芒稍敛,却更显幽深难测。
他缓缓抽回手,胸口没有伤口,只有一片皮肤呈现出诡异的、仿佛被灼烧和冻结过的复杂纹路,与臂上的图案连成一体。
他站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陌生的、仿佛不适应这具躯壳般的滞涩感,却又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林初雪强撑着站起来,警惕而又带着一丝期盼地看着他。她能感觉到,陈九河的本我意识确实还在,如同风暴眼中一点微弱的烛火,但主导这具身体的,更多是那种由两种恐怖意志与一点人性强行糅合而成的、冰冷而理智的“平衡”状态。
他没有再看林初雪,而是将那双异色的瞳孔投向下方的龙陨之渊。
漩涡依旧在疯狂旋转,孽龙之怨的咆哮与低语如同背景噪音,持续不断地从深渊传来,污染着水脉,侵蚀着现实。
但此刻,这声音传入陈九河耳中,似乎有了不同的意义。
他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
不再是单纯承受那怨念的冲击,而是在那充满愤怒与扭曲的狂躁意志中,分辨着某种更深层、更古老的信息流。
那是被污染的龙魂,在无尽岁月中被囚禁、被亵渎的痛苦记忆碎片,是它对长江水脉本能的掌控与此刻疯狂破坏之间的矛盾,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属于应龙本身、未被彻底磨灭的、守护这片土地的残存执念。
同时,他体内那属于“巫煊”的意志碎片,也对这深渊的气息产生了反应。
不再是纯粹的渴望吞噬或毁灭,而是流露出一种对这股同等级、却又性质相斥力量的……“认知”与“评估”。
它似乎在通过陈九河的感官,重新理解着这个被它们这一族视为仇敌、却又不得不与之纠缠万古的“囚笼”与“看守”。
陈九河就站在那里,成了一个诡异的“中转站”和“翻译器”。
两种古老、敌对、同样危险的意志,通过他这具特殊的容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感知”着彼此,也“感知”着这片它们共同置身其中的、濒临崩溃的天地。
他眼中那点属于人性的清明,在这种宏大的、非人的信息冲击下,如同狂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却又凭借着某种扎根于血脉、扎根于这片土地的韧性,死死坚守着。
他似乎在利用这种危险的“共鸣”,艰难地理解着眼前这场危机的本质,寻找着那几乎不存在的、渺茫的解决之道。
“规则……”他再次吐出这个词语,声音依旧沙哑重叠,但少了几分混乱,多了一丝冰冷的推演,“旧的……束缚……正在断裂……”
他抬起手,指向那翻涌的漩涡:“它(孽龙之怨)……是锁,也是钥匙……被污染……失去了‘序’……”
他又指向自己的胸口,指向体内那躁动的暗红:“它(巫煊)……是火,也是混乱……渴望……打破一切……”
“长江……需要……新的‘序’……”他异色的瞳孔中,光芒微微流转,“否则……毁灭……是唯一终点……”
林初雪屏住呼吸,努力理解着他这些断断续续、仿佛梦呓般的话语。
她隐约明白,陈九河似乎在以一种超越常理的视角,审视着这场灾难。
所谓的“规则”或“序”,或许指的是维持长江水脉稳定、平衡阴阳、约束各种超自然力量存在的某种底层法则或契约。
而如今,归墟眼崩塌,龙魂被污,“巫煊”躁动,河伯会搅局,导致这古老的“序”正在土崩瓦解。
而陈九河体内那危险的平衡,以及他此刻能与这两种恐怖意志产生某种“沟通”的状态,似乎让他看到了某种……重塑“规则”的可能性?
但这可能性,无疑建立在更大的风险之上——他很可能在这个过程中,被那两种意志彻底同化,或者引发更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你……要怎么做?”林初雪声音干涩地问。
陈九河缓缓转过头,那双异色瞳孔第一次清晰地聚焦在她身上。
那目光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漠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沟通……”他说道,语气平淡,却让林初雪遍体生寒,“与‘它’……也与‘它’……”
他指了指深渊,又指了指自己。
“找到……共存……的‘基点’……”
“或者……找到……一起……毁灭的……方式……”
这话语中的决绝与疯狂,让林初雪不寒而栗。
她意识到,陈九河选择的这条路,根本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对抗或封印,而是要深入虎穴,与虎谋皮!
他要主动与那孽龙之怨和体内的“巫煊”碎片进行更深层次的“交流”,试图在毁灭的悬崖边,建立起一种新的、极度危险的平衡!
这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在深渊边缘筑巢!
“太危险了!你会彻底迷失的!”林初雪失声喊道。
陈九河(或者说,那个主导着平衡的意志集合体)沉默了片刻,异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属于陈九河本人的挣扎与痛苦。
“没有……其他……选择。”
他不再多言,转身面向那咆哮的龙陨之渊。他周身的诡异纹路再次亮起,但这一次,并非为了对抗或吞噬,而是散发出一种奇特的、带着邀请与试探意味的波动,主动地,向着那深渊中狂躁的孽龙之怨,蔓延而去。
同时,他体内那暗红的“巫煊”意志,似乎也明白了他的意图,不再仅仅是躁动,而是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挑衅与好奇的意念,加入了这场危险的“对话”。
三者之间,一种超越语言、超越常理的诡异交流,在这夔门之下的炼狱景象中,悄然开始。
陈九河的身体微微颤抖,异色瞳孔中的光芒剧烈闪烁,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风险。
他成了连接两个恐怖存在的桥梁,也是它们意念交锋的战场。
林初雪紧张地看着这一切,手心中全是冷汗。
她知道,自己无法介入这种层面的“沟通”,她能做的,只有等待,并祈祷陈九河那点残存的人性,能够在这场非人的谈判中,找到一线生机,为这片哀嚎的长江,争取到一个渺茫的未来。
而脚下,那墨绿泛着污血的江水,依旧在孽龙怨念的侵蚀下,发出更加凄厉的呜咽。
这场由人类引发的浩劫,最终会走向何方,答案或许就系于此刻那立于礁石之上、与深渊低语的、非人非鬼的身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