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并非声音的交流，而是意志与本源力量最直接的碰撞与试探。
陈九河站立在礁石之上，如同一根插入混沌的探针，同时承受着来自体内与深渊的双重冲击。
他的意识被拉扯、扭曲，时而仿佛化身为那被囚禁万年、怨毒滔天的孽龙，感受着龙魂被污秽浸染、神圣被亵渎的无边愤怒；
时而又变回那渴望毁灭与重归混沌的“巫煊”，本能地排斥着一切秩序与束缚，包括这囚禁了它（或它的同类）无数岁月的龙魂枷锁。
在这两种极端对立的恐怖意志的撕扯下，属于陈九河本我的那点清明，如同惊涛骇浪中的礁石，看似渺小，却凭借着守契人血脉中那份与长江同源的坚韧，以及林初雪通过活尸脉不断传递过来的、微弱却坚定的精神支撑，死死地锚定着，没有彻底沉沦。
他并非在“说服”或“安抚”这两股意志——那根本是痴人说梦。
他做的，更像是一个疯狂的“翻译官”和“展示者”。
他将“巫煊”碎片那纯粹的毁灭欲望与对混沌的渴望，“转译”成孽龙之怨能够理解的、关于打破束缚、获得终极“自由”的诱惑；
同时，他又将孽龙之怨那被囚禁的痛苦、对亵渎者的憎恨、以及那份即便被污染也未曾完全泯灭的、对这片水脉的复杂执念，“呈现”给体内躁动的“巫煊”碎片，让其意识到，彻底的毁灭或许也意味着自身存在根基的消失。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过程，任何一丝的偏差或力量的失控，都可能导致平衡崩溃，让他瞬间被任何一种意志彻底吞噬，或者引发体内两股力量的再次火并，将这具躯壳连同周围的一切炸得粉碎。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陈九河身体表面的诡异纹路光芒流转不定，时而暗红炽盛，压过漆黑；
时而龙纹凸显，寒意凛然。
他脚下的礁石裂缝不断扩大，细碎的石块被无形的力场碾为齑粉。
林初雪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陈九河的意识在痛苦的深渊边缘剧烈摇摆，那根连接着她与他之间的意念之丝，也变得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之际，陈九河身体猛地一震！
他体内那激烈冲突的两种意志，似乎达到了某种临界点。
并非融合，也非一方压倒另一方，而是……一种极其脆弱的、基于对“共同困境”和“相互毁灭”威胁认知下的……短暂“停火协议”？
他异色的瞳孔中，那疯狂闪烁的光芒渐渐稳定下来，虽然依旧冰冷非人，却多了一种奇异的、仿佛达成了某种共识后的“冷静”。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依旧在散发怨念、污染水脉的龙陨之渊。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林初雪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抬起双手，并非结印，也非攻击，而是缓缓地、如同拥抱一般，向着下方那翻涌的漩涡，张开了双臂。
一股奇异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这波动不再仅仅是“巫煊”的混沌或“孽龙”的怨毒，而是夹杂了一丝……属于陈九河本我的、与脚下长江水脉隐隐共鸣的阴寿之力，以及林初雪那维系着他的、充满生机的活尸脉气息。
这混合了人性、混沌、怨毒与生机的复杂波动，如同一种全新的、陌生的“语言”，主动地、平和地（至少表面如此）涌向了龙陨之渊深处那狂躁的孽龙意志。
深渊中，那对燃烧着暗红火焰的龙目，似乎愣了一下。
狂暴的怨念冲击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它似乎从未接触过如此“奇怪”的“交流”方式。
这气息中，有它憎恶的“巫煊”味道，有它自身被污染的怨念，却又夹杂着让它感到一丝莫名熟悉与……安抚意味的、属于守契人和引渡人的力量？
这种矛盾的组合，暂时压过了它那被亵渎和囚禁万年积累下的纯粹毁灭冲动，勾起了一丝属于应龙远古记忆深处的、对于“秩序”与“平衡”的本能认知（尽管这认知已被严重扭曲）。
漩涡旋转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慢了一丝。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但那持续不断加剧的污染和侵蚀，确实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有效！这种疯狂的沟通方式，竟然真的起到了一丝作用！
陈九河维持着张开双臂的姿态，异色的瞳孔紧紧盯着深渊。
他能感觉到，那孽龙之怨的意志，虽然依旧狂躁充满敌意，但不再是无差别地散发毁灭，而是开始带着一种审视与……困惑？
在“观察”着他这具奇怪的“容器”，在“思考”着这种奇怪的“提议”。
与此同时，他体内那“巫煊”的意志碎片，似乎也因为外部压力的微妙变化，而暂时收敛了躁动，呈现出一种伺机而动的“观察”状态。
一种极其诡异、极不稳定的三角平衡，在这岌岌可危的瞬间，勉强建立了！
陈九河知道，这平衡脆弱得如同蛛网，随时可能因为任何一个微小的刺激而断裂。
他必须趁此机会，尝试进行下一步——不是说服或控制，而是……“引导”。
他将意念集中，不再试图去平息孽龙的怨念（那是不可能的），而是尝试将它那无处宣泄、污染着整个水脉的狂暴力量，引导向一个特定的方向——不是破坏，也不是消散，而是……“内敛”。
他将自身作为一个“示范”，展示着体内那两种恐怖力量如何在他这具特殊的“容器”内，达成一种危险的“共存”。
他将这个“共存”的“模型”，连同那份源于守契人血脉的、对长江水脉的“理解”与“连接”，一并传递过去。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且冒险的尝试。相当于在教导一个疯狂的、强大的、被污染的古老存在，如何“管理”它自身那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
深渊中的龙目，光芒闪烁不定，显然在“消化”着这前所未有的信息。
那庞大的怨念不再胡乱冲击，而是开始以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有序”的方式，在漩涡内部缓缓流转、凝聚。
虽然那“秩序”依旧充满了扭曲与邪恶，但至少，对水脉的持续性、扩散性的污染，暂时被遏制住了！
笼罩在夔门上空的压抑感，似乎减轻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翻涌的江水中，那些如同脓血般的暗红与漆黑斑块，蔓延的速度也停滞了下来。
陈九河身体微微晃动，脸色苍白如纸，显然这番“沟通”与“引导”消耗巨大，对他本已脆弱的精神和身体都是极大的负担。
但他异色瞳孔中的那点清明，却因为看到了这渺茫的希望之光，而变得更加坚定。
他缓缓放下手臂，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林初雪，用那沙哑重叠的嗓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暂时……稳住了……”
“但……这只是……开始……”
“需要……找到……让‘它’……真正……安息……或转化的……方法……”
“否则……平衡……终将……打破……”
他的话语依旧破碎，却清晰地指出了接下来的方向。暂时的平衡并非终点，那被污染的龙魂依旧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必须找到净化，或者某种能够让其怨念得到真正“平息”的途径，否则危机只是推迟，而非解除。
而这条路，显然比强行建立平衡更加艰难，更加渺茫。
林初雪看着他疲惫而非人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
希望与绝望交织，担忧与敬佩并存。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陈九河已经走上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一条以凡人之躯，行神明（或恶魔）之事的荆棘之路。
而长江的未来，似乎真的系于这个游走在人与非人边缘的“渊语者”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