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礁石仿佛都无法承受其重量,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周身弥漫的气息不再是单纯的邪恶或混乱,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本质的……“非人”感。
左眼的暗红火焰跳跃着,倒映出江面上翻涌的污浊与死寂;
右眼的漆黑龙瞳冰冷地扫视着这片濒临崩溃的天地,仿佛在评估一件即将损坏的玩具。
林初雪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感觉周身骨骼如同散架,活尸脉的力量在刚才维系那脆弱平衡时几乎消耗殆尽,此刻更是被那股恐怖的威压死死按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望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陈九河……还活着吗?还是说,此刻站立的,仅仅是那两股恐怖意志暂时达成“停火协议”后,共同操控的一具……躯壳?
“陈九河……”她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江风的呜咽和漩涡的咆哮淹没。
那双异色的瞳孔缓缓转向她,目光中没有任何情感,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审视。
没有回应,只有沉默。这沉默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绝望。
就在这时,那漩涡深处,孽龙之怨似乎察觉到了上方这具“容器”的特殊。
那对燃烧着暗红火焰的龙目猛地亮起,一股更加浓烈、更加针对性的怨毒意志,如同无形的冲击波,狠狠撞向礁石上的身影!
它似乎将这具同时容纳了“巫煊”碎片与自身怨念的躯体,视作了某种亵渎的象征,或者……一个更具吸引力的目标?
几乎在同一时间,陈九河体内那属于“巫煊”的意志也躁动起来,左眼的暗红火焰暴涨,一股混沌狂暴的气息升腾而起,毫不示弱地迎向那来自深渊的冲击!
两股同样源自陈九河体内、却又彼此敌对的恐怖力量,尚未完全“消化”这具身体,便因为这外部的刺激,再次在他体内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咆哮从陈九河喉咙里挤出。
他身体剧烈颤抖,臂上、脖颈上,暗红与漆黑的纹路如同活过来的毒蛇般疯狂扭动、纠缠、搏杀。
皮肤表面时而鼓起暗红色的肉瘤,时而覆盖上冰冷的漆黑鳞片虚影。
他周身的空间都开始扭曲,脚下的礁石以他为中心,寸寸龟裂!
他抱着头,跪倒在地,仿佛正承受着灵魂被生生撕裂的痛苦。
那双异色的瞳孔中,光芒疯狂闪烁,时而暗红占据主导,充斥着毁灭一切的疯狂;
时而漆黑覆盖一切,只剩下冰寒刺骨的怨毒;
偶尔,在那光芒剧烈闪烁、力量短暂失衡的瞬间,似乎会闪过一丝极其短暂、属于陈九河本人的、充满了痛苦与挣扎的……清明?
林初雪心脏猛地一跳!她看到了!在那瞬息即逝的刹那,她捕捉到了那熟悉的眼神!
他还活着!至少,他的一部分意识,还在那两股恐怖意志的夹缝中挣扎!
这个发现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给了她无穷的力量。
她不顾身体的剧痛和力量的枯竭,再次强行催动起残存的活尸脉。
这一次,她不再试图去平衡或安抚那两股恐怖的力量——那已远远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
而是将全部的心神、全部残余的力量,凝聚成一道最纯粹、最细微的意念之丝,如同精准的手术刀,避开那狂暴的能量乱流,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在痛苦风暴中若隐若现的、属于陈九河本我的意识核心!
“九河!醒来!守住你自己!”她用意念嘶喊着,将那代表着牵挂、回忆与责任的念头,不顾一切地传递过去。
她的意念之丝,如同投入狂怒大海的一根针,渺小,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执着。
它穿透力量的壁垒,绕过意志的交锋,终于,触碰到了那片在风暴中心摇曳的、微弱的灵魂之火。
刹那间,一些破碎的画面、混乱的声音涌入了林初雪的感知——
她“看”到了年幼的陈九河在江边奔跑,父亲严厉却隐含关切的目光……
“看”到他第一次独自捞起浮尸时,那强装镇定下的恐惧与恶心……
“看”到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那无法言说的担忧与嘱托……
“听”到苏璃布置任务时严肃的声音,听到小王咋咋呼呼的关心,听到浪里白条在直播间的插科打诨……
这些属于“陈九河”的、平凡的、充满了烟火气的记忆碎片,与那充斥着毁灭、怨毒、混沌的古老意志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它们微弱,却如同磐石,牢牢地锚定着那即将消散的自我。
“啊——!”
陈九河再次发出一声咆哮,这一次,却带着一丝明显属于人类的痛苦与挣扎!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瞳孔中,清明与混乱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交替闪烁!
暗红的火焰与漆黑的龙威在他周身激烈冲突,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个极不稳定的能量聚合体,随时可能彻底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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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倒在地上面无血色的林初雪,看到了她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决绝与期盼。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混乱的脑海——不能……不能伤害她!
这个源于本能的念头,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激起了体内那两股意志更激烈的反噬!
它们似乎无法容忍这具“容器”还保留着如此“软弱”的、属于“人类”的羁绊!
更加狂暴的力量在他体内冲撞,剧痛几乎要将他最后的意识碾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九河做出了一个近乎本能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动作。
他猛地抬起那只布满诡异纹路的手,不是攻击任何人,而是狠狠地……插向了自己剧烈搏动的胸口!
并非物理意义上的刺入,而是某种能量层面的“锚定”!
噗!
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强行固定住了。
他周身狂暴冲突的能量骤然一滞!暗红与漆黑的纹路依旧存在,但那种随时可能爆发的失控感,却奇异地减弱了几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异色的瞳孔中,那丝属于陈九河的清明,虽然依旧微弱,却顽强地稳定了下来,与那两股非人的意志,形成了一种更加诡异、更加危险的……三方对峙。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那疯狂旋转的龙陨之渊,以及这片被孽龙怨念持续污染的长江。
左眼的火焰与右眼的龙瞳中,除了混乱与怨毒,似乎多了一丝……冰冷而理智的权衡?
他低头,看向自己插入胸口的手,又看向艰难支撑着身体的林初雪,用一种沙哑、破碎、仿佛由三个不同声音重叠在一起的诡异语调,断断续续地说道:
“平衡……需要……代价……”
“长江……不能……毁……”
“它们……需要……新的……‘规则’……”
他的话模糊不清,充满了矛盾与不确定性。
但林初雪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希望——陈九河的本我意识,似乎找到了一种极其危险的方式,在那两股恐怖意志的夹缝中,暂时夺回了一部分……主导权?
或者说,他利用了那两股意志彼此制衡的特性,强行将它们“束缚”在了这具躯壳内,达成了某种更不稳定的、以自身为祭品的“血契平衡”?
然而,这种平衡能维持多久?
那两股意志会甘心被如此“利用”吗?
而陈九河口中那所谓的“新的规则”,又意味着什么?
林初雪看着他眼中那交织着人性挣扎与非人冷漠的复杂光芒,心中没有丝毫放松,只有更深的不安。
眼前的陈九河,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游走在人与非人边缘的绝路。
而这条路的尽头,是拯救,还是更深沉的毁灭?无人知晓。
只有脚下那呜咽的长江,依旧在承受着源自深渊的怨毒侵蚀,等待着最终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