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内部的光景,彻底颠覆了两人对“空间”的认知。这里并非漆黑的水底洞窟,也没有汹涌的地下暗流。
他们仿佛闯入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由无数面破碎镜子构成的迷宫。
每一面“镜子”都映照出不同的景象——有些是长江不同江段的水下画面,从清澈的源头到浑浊的入海口;
有些是不同历史时期的岸上风貌,可以看到古时渔民摇橹、近代轮船鸣笛甚至未来感建筑的惊鸿一瞥;
更多的则是一些完全无法理解的、光怪陆离的抽象色块和扭曲几何图形。
这些景象并非静止,而是在不断流动、变化、破碎又重组。
没有上下左右之分,脚下并非实地,而是一种虚无的、仿佛站在透明玻璃上的感觉,能“看”到下方更深层、更混乱的镜像碎片在流转。
空气中(如果还能称之为空气的话)弥漫着一种高频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嗡鸣,那是无数时空碎片摩擦、碰撞产生的声音。
水流在这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的、阻碍行动的无形力场。陈九河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沉重,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耗费数倍力气。
他臂上的烙印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感应,时而刺痛,时而清凉,仿佛在同时接收着来自无数个时间点的信息碎片。
体内那缕“巫煊”意志也变得异常活跃,不再是单纯的暴戾,而是流露出一种近乎“回家”般的熟悉与贪婪,它疯狂地汲取着这片混乱空间中弥漫的、最原始最本质的混沌能量。
林初雪的状况更糟。她的活尸脉在这里完全失控,无数个时空的亡魂碎片、生灵的临终意念、甚至是某些非人存在的思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入她的识海。
她痛苦地抱住头,身体微微痉挛,青灰色的光芒在她体表乱窜,时而凝实如甲,时而涣散如烟。
“稳住心神!把它们当成杂音,别去‘听’!”陈九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一股精纯的阴寿之力渡了过去,同时极力释放出自身的气息,试图为她构筑一个相对稳定的屏障。
他的触碰让林初雪稍微清醒了一些,她艰难地点头,按照陈九河的指引,努力将活尸脉的感知收缩到最小,只维持最基本的防护。
“断水”短刃在这里发出了持续而尖锐的嗡鸣,刃身的黑光与周围流转的彩色光晕形成鲜明对比,它像是一个稳定的坐标,牢牢地指向这片迷宫的核心深处。
龟甲则完全失去了反应,变得冰冷沉寂,仿佛这里的规则已超出了它能感应的范畴。
两人小心翼翼地在这片镜像迷宫中移动。每一步都需万分谨慎,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步会踏入哪个时空的碎片,会看到什么,会遭遇什么。
他们曾瞥见上古先民与巨浪搏斗的悲壮场景,也曾看到近代沉船缓缓沉入黑暗的绝望瞬间,甚至有一次,陈九河差点被一个碎片中突然伸出的、穿着现代潜水服的手抓住脚踝!
那些河伯会成员的尸体,在这里以更加诡异的方式呈现。
有的被卡在两个时空碎片的夹缝中,一半身体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另一半则化为了不断分解重组的像素颗粒;
有的则像是在不同镜像中同时出现了数十个复制体,每个复制体都呈现出不同的死状;
更有一具尸体,竟然在与他们平行的一个碎片中,缓缓转过头,对着他们露出了一个僵硬的、跨越了时空的诡笑!
这里不仅是空间的迷宫,更是时间的坟场!
“必须尽快找到核心,离开这里!”陈九河感到自己的心神也在被这片混乱侵蚀,体内的“巫煊”意志越来越难以压制,它甚至开始尝试反过来影响他的判断,引诱他走向那些散发着更浓郁混沌能量的危险区域。
就在他们艰难前行时,前方一个巨大的、相对稳定的镜像碎片吸引了他们的注意。那碎片中映照出的,并非长江的景象,而是一片荒芜、暗红色的大地,天空中悬挂着两个不祥的黑色太阳。
大地中央,矗立着一座由无数惨白骨骸堆砌而成的巨大祭坛,祭坛上方,悬浮着一颗缓慢搏动的、缠绕着黑红色能量的巨大心脏——与他们在“老君沱”见到的那颗极其相似,但体积和散发出的邪恶气息强大了何止百倍!
而在那心脏下方,祭坛之上,隐约能看到几个穿着河伯会服饰的身影正在举行着什么仪式!
他们似乎利用某种方法,在这个混乱的迷宫中,定位并连接上了那个遥远的、属于“巫煊”本源或某个强大碎片的恐怖时空!
“他们……他们在尝试接引!”林初雪失声惊呼,即便隔着一层时空壁垒,那心脏散发出的纯粹恶意也让她几乎窒息。
陈九河瞳孔骤缩,他能感觉到体内那缕意志碎片发出了近乎狂喜的震颤,与那颗遥远心脏产生了强烈的共鸣!绝不能让他们成功!
他不再犹豫,手握“断水”,向着那个巨大的镜像碎片冲去。
然而,就在他靠近的瞬间,碎片周围的时空陡然扭曲,七八个河伯会成员如同鬼魅般从不同的镜像碎片中闪现而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些人的眼神浑浊,身上邪气森然,显然已经深度受到了这片混乱空间的影响,甚至可能被某些时空碎片中的残留恶念所依附。
没有任何废话,战斗瞬间爆发!
在这片规则混乱的迷宫中,战斗方式也变得光怪陆离。
河伯会成员的攻击并非单纯的物理或能量冲击,他们能引动周围时空碎片的力量,时而制造出引力漩涡试图将两人撕碎,时而投射出逼真的幻象干扰判断,甚至有人能短暂地将自身融入某个碎片,再从另一个角度发起偷袭。
陈九河将“断水”短刃挥舞得密不透风,漆黑的刃光所过之处,那些扭曲的时空能量如同遇到克星般纷纷溃散。
他臂上烙印灼热,阴瞳幽蓝光芒暴涨,强行在这片混乱中开辟出一小片相对稳定的领域。
他体内的“巫煊”意志此刻成了双刃剑,一方面让他更容易感知到敌人的攻击轨迹和能量属性,另一方面也不断诱惑他放开束缚,吞噬更多混沌能量,化身只为破坏而存在的怪物。
林初雪则紧守在他身侧,活尸脉的力量不再用于感知,而是化作一道道青灰色的锁链,专门缠绕、束缚那些试图融入时空碎片或引动大规模混乱攻击的敌人,为陈九河创造一击必杀的机会。
战斗激烈而短暂,却凶险万分。不断有河伯会成员被“断水”斩灭,或被时空乱流卷走、撕碎。
但那个连接着暗红大地的镜像碎片,在仪式的作用下,反而变得越来越清晰,那颗搏动心脏的虚影,甚至开始逐渐凝实,散发出的威压让整个镜像迷宫都开始剧烈震荡!
陈九河一剑劈开最后一个挡路的河伯会成员,不顾体内翻腾的气血和愈发难以压制的暴戾意念,猛地冲向那个巨大的碎片。
他举起“断水”,将全身力量,连同臂上烙印的共鸣,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狠厉,尽数灌注于刃尖,向着碎片中那颗正在凝实的心脏虚影,狠狠刺去!
“轰——!!!”
仿佛两个世界对撞的巨响在灵魂深处炸开!整个镜像迷宫疯狂震动,无数碎片开始崩解、湮灭。那暗红大地的景象剧烈扭曲,那颗心脏虚影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陈九河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手中的“断水”短刃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刃身上的暗金刻痕瞬间黯淡了几分。
然而,那一击似乎起到了作用。巨大的镜像碎片上布满了裂纹,其中的景象迅速模糊、消散。河伯会的仪式被强行中断了。
但代价是巨大的。迷宫崩塌加速,更加狂暴的时空乱流开始肆虐。
陈九河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冲击下变得模糊,体内那缕“巫煊”意志趁机疯狂反扑,试图占据主导。林初雪奋力游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臂。
“走!必须离开这里!”她焦急地喊道,活尸脉的力量不顾一切地输出,试图稳定两人周围即将崩溃的空间。
陈九河艰难地抬起头,透过逐渐湮灭的碎片,他看到在迷宫崩塌的核心处,似乎露出了一个不同于其他镜像的、相对稳定的……出口?那出口后方,隐约传来长江水流那熟悉而沉重的脉搏。
他用尽最后力气,抓住林初雪,向着那唯一的生机,奋力冲去。
在他们身后,是整个“时骸迷宫”的彻底湮灭,以及那片时空中传来的、来自某个恐怖存在的、不甘到了极点的无声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