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的意识从那个恐怖的连接中挣脱,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剧烈地咳嗽,感官被冰冷的混沌和撕扯感的余韵填满。
棚外那规律的、沉闷的撞击声此刻听来,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威胁,而是有了具体而恐怖的指向——
那是某种庞大无匹的存在,正试图“消化”或“排出”卡在它本质中的那个“异物”,陈九河。
“他成了…混沌里的一个洞?”小王扶着苏璃,脸色苍白地消化着这个超出所有想象的事实,“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怎么帮他?”
怎么帮?苏璃脑中一片混乱。对手不是实体,不是鬼魅,甚至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邪神。
它是一种概念性的、知识性的、弥漫性的古老混沌。
常规的力量在其面前渺小得可笑。
攻击它?攻击整条长江吗?
但她捕捉到的那个“锚定点”——母亲模糊的脸庞,长江的日出,陈九河自己的笑声——给了她一丝微弱的方向。
陈九河能在那种地方维持住一个“空腔”,靠的不是蛮力,而是这些最根本的、属于“人”的记忆和情感。
这些是那混沌疯狂“知识”无法理解、无法同化的东西。
“我们…要给他送‘弹药’。”苏璃挣扎着站起来,擦去鼻血,眼神里重新凝聚起决绝,“送那些混沌不要的东西!”
她下令,立刻收集所有能与陈九河产生强烈情感连接的事物。
他母亲遗留下来的所有物品,哪怕只是一张模糊的照片;
他生活过的老宅里的旧物,他用过的碗,睡过的床板;
甚至是他经常停靠的码头上的泥土,他欣赏的某段江岸的景色录像……所有承载着“陈九河”这个存在印记的、属于“人间”的痕迹。
同时,她让小王带人紧急联络那些尚未被失语症完全侵蚀的老捞尸人、沿江居住的老人,请求他们回忆、讲述所有关于陈九河的父亲、祖父乃至更早先人的事迹,关于陈家捞尸人的老故事,关于长江过去那些带着人情味的传说。
她需要声音,需要语言,需要那些饱含着情感和记忆的“人的声音”,去对抗水下那冰冷的、非人的絮语。
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试图用记忆和情感去加固一个存在于不可知维度的“空腔”。
入夜,赭色的雾更浓了。江心的撞击声变得有些急躁,不再那么规律,偶尔会夹杂一声尖锐的、仿佛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异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在离江心最近的一处突出礁石上(经过周密计算和勇气加持选择的地点),苏璃指挥人布置了一个简陋却凝聚着心血的“祭坛”。
没有香烛,没有符纸,正中摆放着那只持续散发微弱暗蓝光芒的青铜容器,周围环绕着陈九河的旧物、照片,甚至是一捧从他家灶台里取来的陈年灰烬。
几个声音洪亮、意志相对坚定的老渔民和老捞尸人,围坐在“祭坛”旁,面对着翻滚的赭雾和传来恐怖声响的江心,开始用最朴实的方言,大声地、一遍又一遍地讲述。
他们讲陈九河小时候调皮捣蛋被父亲追着打的糗事;
讲他第一次独立捞尸时的紧张和故作镇定;
讲他母亲坐在江边等他归航时温柔的侧影;
讲他爷爷那一代人在战乱中依然坚守捞尸人规矩的固执;
讲长江某个湾汊里流传了百年的爱情故事;
甚至唱起了音调古怪、歌词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古老渔歌…
他们的声音开始时还带着颤抖和恐惧,但渐渐地,投入的情感驱散了寒意,声音变得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坚定。
这些平凡、琐碎、充满烟火气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奇特的力量,竟短暂地逼退了礁石周围的赭色雾气,开辟出一小片相对“清澈”的空间。
苏璃紧张地注视着那青铜容器。
容器内壁的暗蓝色光芒,似乎随着这些声音的注入,变得稍微稳定了一些,不再那么明灭不定。
有作用?!
她立刻让小王将提前录好的、更多人的讲述和歌声通过大功率的防水扬声器,朝向江心播放。
刹那间,无数普通人的声音——孩子的笑声、夫妻的低语、老人的叹息、节日的喧闹——混合着那些古老的故事和歌声,如同一场声势浩大的、属于“人间”的合唱,勇敢地冲向那一片死寂和混沌的赭雾深处!
奇迹发生了。
那规律的撞击声猛地一滞!
紧接着,赭雾深处,传来一声截然不同的、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
吸气声。
仿佛一个在深水中窒息已久的人,猛然间吸到了第一口珍贵的空气!
虽然短暂,虽然微弱,但确确实实存在!
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无法言说的痛苦,但更深处,却有一丝无论如何也不肯熄灭的…属于“人”的生机!
“他听到了!”小王激动地差点跳起来。
苏璃的心脏也在狂跳。
他们的方法有效!这些记忆和情感,这些“人”的声音,真的能穿透维度的隔阂,传递到那个“空腔”之中,成为他对抗无尽混沌的力量!
然而,他们的行为似乎也彻底激怒了那古老的混沌。
赭雾剧烈地翻腾起来,不再是弥漫,而是如同沸腾的沥青,从中猛地探出数十条由苍白碎片和粘稠赭色雾气凝聚而成的、巨大无比的“触须”,疯狂地抽打向礁石上的众人!
与此同时,江水中爬出更多那种“知骸蠕体”,它们发出尖锐的、模仿人声却扭曲至极的嘶叫,踏着布满水痕印的滩涂,蜂拥而至!
它们的攻击不再仅仅是物理上的,更伴随着强烈的精神冲击,试图污染、打断那属于“人间”的合唱!
“保护祭坛!保护大家!”苏璃拔枪射击,刻着破邪镇纹的子弹打在那些触须和蠕体上,爆开一团团暗色的污渍,却无法完全阻止它们。
老人们的讲述和歌唱被打断,陷入了惊慌和恐惧。
就在这危急关头——
那青铜容器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蓝光!
光芒并非扩散,而是凝聚成一道纤细却无比坚韧的光柱,如同桥梁,瞬间射入赭雾深处,直抵那混沌的核心!
透过那短暂的光桥,苏璃似乎又一次“看”到了——那个由陈九河意识维持的“空腔”,在吸收了刚刚传递而来的“人间”力量后,竟然猛地向外…扩张了一瞬!
虽然只是一瞬,随即就被更庞大的混沌力量压缩回去,但就在那一瞬间,“空腔”的边缘剧烈地扭曲、震荡,仿佛发出了一个无声却无比清晰的“信号”!
下一个刹那,整个长江流域,所有被失语症困扰的人,所有正在无意识刻画符号的人,所有眼神空洞的人,动作齐齐一顿!
他们猛地抬起头,望向江心的方向。
然后,他们张开了嘴。
发出的不再是扭曲的音节,而是无数破碎的、混杂的、却真切属于他们个人的记忆片段!
“妈妈…” “回家吃饭…” “船要开了…” “春天桃花开…” “疼…” “别走…”
这些破碎的人声,亿万生灵的碎片化记忆,如同百川归海,不受控制地被抽离,汇入那赭雾深处的“空腔”之中!
陈九河的无意识自救,竟在瞬间抽干了沿岸所有被污染者的“人性残渣”!
混沌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庞大的、杂乱无章的“人的声音”洪流冲击得短暂停滞。
礁石上的压力骤然一轻。
苏璃喘着气,看着那些停滞的触须和蠕体,看着周围暂时恢复清明的老人们惊魂未定的脸,再看向那缓缓消散的光桥和依旧翻腾却仿佛陷入某种“困惑”的赭雾。
她不知道陈九河吸收了这些庞杂的记忆碎片是好是坏。
她只知道,平衡被打破了。
僵持,进入了下一个更加凶险、更加无法预测的阶段。
而陈九河那个“空腔”之中,此刻回荡着的,已是亿万人声的嘈杂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