亿万人声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流，冲入了那片本应死寂的混沌核心。
赭色的浓雾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不再是翻滚沸腾，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停滞的粘稠状态。
江心那规律的撞击声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频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是某种庞大无匹的机器在超负荷运转时发出的痛苦呻吟。
沿江地带，所有被失语症困扰的人在吐出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后，如同被抽走了筋骨般软倒在地。
他们并未立刻恢复清醒，而是陷入了一种深度的、近乎昏迷的沉睡，脸上残留着释放后的空洞与疲惫。
那些刻画在墙壁、地面上的扭曲符号，似乎也失去了某种活性，变得黯淡无光。
礁石上，苏璃和小王等人惊魂未定地喘息着。
刚才那亿万声音碎片汇聚成的洪流虽非针对他们，但其掠过时带来的精神余波，依旧让所有人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陌生人的一生在脑中瞬间闪过又消失。
“结…结束了？”一个老渔民颤声问道，望着暂时平静却更显诡异的江面。
苏璃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只青铜容器。
容器表面的暗蓝色光芒并未熄灭，反而像呼吸般明灭着，频率…竟然渐渐与那弥漫整个江域的低频嗡鸣同步了！
她心中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陈九河的那个“空腔”，吸收了如此庞杂、混乱、蕴含着亿万人喜怒哀乐、生老病死的记忆碎片…那不再是纯粹的“锚定点”，而变成了一个容纳了整个人间悲欢离合的…“杂音集合体”！
对于那追求纯粹、古老、冰冷“知识”的混沌而言，这突如其来的、海量的、充满矛盾情感的“杂质”，是否是另一种形式的…更剧烈的污染？
短暂的停滞结束了。
赭色的雾气再次开始流动，但方式彻底改变。
它们不再试图凝聚成触须或怪物，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巨勺搅拌，开始以江心某一点为中心，缓慢却无可阻挡地旋转起来，形成一个覆盖了整个江面的、巨大无比的漩涡！
这漩涡没有水声，只有那越来越响的低频嗡鸣，以及漩涡中心散发出的、混乱到极致的色彩——不再是单一的赭红，而是掺杂了无数难以形容的、代表着不同情绪和记忆片段的色块，扭曲、闪烁、相互吞噬，仿佛一个巨大的、正在酝酿风暴的混沌调色盘。
那嗡鸣声也开始发生变化，逐渐掺杂进一些新的声音。
不再是单纯的噪音，而是…亿万人语的混合！
哭泣、欢笑、争吵、祈祷、呻吟、呓语…无数破碎的句子、词语、音节，被拉长、扭曲、打碎重组，变成一种足以让任何聆听者疯狂的、永无止境的背景杂音！
“他…他在里面干什么？”小王捂着耳朵，脸色惨白，这声音比之前的撞击声更令人不适，它直接搅动人的神智。
苏璃猛地明白了。
陈九河没有输，但他对抗混沌的方式，发生了谁也预料不到的畸变。
他无法消化混沌，混沌同样无法消化他带来的这海量“人间杂念”。
于是，在那片本应是纯粹疯狂“知识”的领域里，展开了一场更加恐怖的、没有赢家的“混合”与“污染”！
那个“空腔”，变成了一个“搅拌机”，一个“反应炉”！
古老的混沌知识，与亿万现代人的记忆情感，正在被强行融合、扭曲，产生某种谁也无法预料的…全新而可怕的东西！
江面的漩涡越转越快，中心的色彩越来越混乱刺目。突然，从漩涡的边缘，甩出了第一批“产物”——
那不再是苍白的知识碎片，而是一些…具有具体形态的、微小却完整的“东西”！
有的像是由浑浊泪滴和扭曲笑声凝结成的、不断变化面容的透明水母；
有的像是用争吵声和破碎承诺粘合而成的、多足爬行的节肢动物；
有的则干脆是一段段凝固的、循环播放着某人一生最痛苦或最欢乐瞬间的、如同胶卷般的怪异蠕虫……
这些由“情绪”和“记忆”实体化而成的怪异存在，落入江水之中，立刻开始向着两岸蔓延。
它们没有攻击性，只是存在着，不断散发着那些令人头晕目眩的情感碎片和记忆回响。
一个老捞尸人看着一只从他脚边爬过的、由婴儿啼哭和临终叹息组成的甲虫状生物，突然老泪纵横，他想起了自己早夭的儿子和去世多年的老父，两种截然不同的悲伤同时击中了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另一个年轻人看到一段漂浮的、闪烁着婚礼烛光和医院白光的胶卷蠕虫，莫名地又哭又笑，情绪彻底失控。
这些“众念造物”本身没有恶意，但它们的存在，就是最强烈的精神污染源，强行唤起每个人心底最深刻的情感记忆，并将其扭曲、放大到无法承受的地步！
长江，正在变成一条流淌着实体化情绪和记忆的、活的“苦难之河”！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在混沌漩涡中心，无意识地搅拌着、混合着、反应着的“空腔”——陈九河。
他本能地吸收着混沌的知识，又本能地释放着人性的杂念，试图找到平衡，却制造出了更恐怖的灾难。
苏璃感到一阵绝望。他们送去的“弹药”，似乎酿成了大祸。
就在这时，那青铜容器猛地一震！
表面的暗蓝色光芒暴涨，随即凝聚成一道比之前更加凝实的光束，再次射入漩涡中心。
这一次，光柱中不再是纯粹的蓝光，而是掺杂了无数细微的、不断生灭的彩色光点——那是被初步“过滤”或“解读”后的人间念头的缩影！
同时，一个微弱、断续、却无比清晰的意念，顺着那光柱，艰难地传递到了苏璃的脑海之中。
不再是痛苦的嘶吼或混乱的感受。
那是两个字，充满了无尽的疲惫、挣扎，以及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
“…继…续…”
陈九河的意识，在亿万杂念和古老知识的撕扯下，竟然短暂地凝聚起来，发出了一个清晰的指令！
他需要更多！
不是需要停止，而是需要继续投入那些“人间”的记忆和情感！
他似乎找到了一条危险至极的路径——不是对抗，不是驱逐，而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海量的、混沌无法理解的人间杂念，去“稀释”、去“中和”、甚至去…“覆盖”那古老的疯狂知识！
他要将这恐怖的混沌，变成一个容纳了古往今来所有人间悲欢的…“众生回响之渊”！
苏璃明白了他的意图，一股战栗从灵魂深处升起。
这或许是一线生机，但代价可能是…陈九河自身意识的彻底消散，融入这亿万众念之中，成为这永恒回响的一部分，再也找不到归路。
而长江，将永远变成现在这副怪诞诡异的模样。
“继续…”苏璃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看着江面上那些越来越多、越来越光怪陆离的“众念造物”，看着那旋转的、色彩混乱的巨大漩涡。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身后那些或因悲伤、或因喜悦而陷入短暂情绪崩溃的人们。
命令，清晰而沉重地下达。
“收集所有能找到的…承载着强烈情感的老物件、故事、歌声…一切！”
“然后，把它们…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