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的沉闷撞击声持续了一整夜,如同某种亘古的仪仗在迷雾深处敲打着无形的鼓。
到了黎明时分,那声音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规律。
不再是混乱的搏动,而是演化成一种缓慢、沉重、带着某种诡异韵律的节拍,仿佛巨大的肺叶在赭色浓雾中呼吸,每一次“吐息”都让江面泛起一圈圈不祥的、油渍般的涟漪。
沿江的失语症开始恶化。
患者不再仅仅吐出无意义的音节,他们开始无意识地、用各种能找到的工具——手指、木棍、甚至自己的牙齿——在墙壁、地面、船板上刻画那些扭曲的符号。
他们的眼神空洞,动作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精准,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记录下某种来自水底的疯狂低语。
整个长江沿岸,正在变成一部用非人文字书写的、巨大而恐怖的“泥板书”。
苏璃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上级部门派来的专家团队在初步接触后便陆续出现剧烈反应——头痛、呕吐、短暂的失明和幻听,不得不全部撤离。
常规的科技手段在这些现象面前几乎全部失效,甚至可能因为其“观察”和“探测”的行为,反而加剧了某种不可知的反噬。
她终于彻底理解了陈九河以及陈家历代捞尸人为何始终与那些古老的、看似愚昧的禁忌和秘术为伍——有些东西,现代科技根本无法触碰,甚至无法理解。
现在,能依靠的,只有那些被陈九河留下印记的人和物了。
她再次站到了那只铅封的青铜容器前。
技术手段的失败,反而让她下定了决心。
她挥手让其他人退出临时搭建的隔离棚,只留下小王在旁边紧张地待命。
“苏队,太危险了!”小王声音发颤,“连仪器都…”
“所以我们才必须用‘别的’方法。”
苏璃打断他,眼神决绝。她想起了陈九河曾经用过的一些手段,那些看似江湖骗术,实则暗合《水葬经》玄奥的方法。
她需要建立一个“连接”,不是通过机器,而是通过更原始、更接近本质的方式,去感知容器里那缕微弱气息背后的真相。
她让小王取来从老宅废墟中抢救出来的、属于陈九河的一件旧衣——一件洗得发白,还沾着些许江泥和暗沉血渍的蓝色工装。
又让人找来糯米、陈年朱砂,还有按照《水葬经》残页描述调配的、气味刺鼻的“安魂水”(虽然她知道此刻要“安”的魂,可能早已超出了这两个字的范畴)。
她用糯米在容器周围撒了一圈,又将陈九河的旧衣铺在面前。
朱砂混入安魂水,在她指尖蘸取,颤抖着,在那件旧衣的心口位置,画下一个从《水葬经》上看到的、极其复杂的符咒——并非镇邪,而是“寻踪问影”。
整个过程,隔离棚内寂静无声,只有棚外江涛呜咽和那沉闷的、规律的撞击声作为背景。
小王大气不敢出,死死盯着那青铜容器和地上的旧衣。
符咒完成的瞬间,苏璃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在符咒中心。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直抵脑髓深处的震颤响起。
不是来自空气,而是来自意识层面。
那青铜容器表面,那些无法解读的诡异符号突然依次亮起微弱的、暗蓝色的光,如同沉睡的电路被瞬间激活!
容器内壁那干涸的暗蓝色渍迹,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开始微微蠕动,散发出比之前强烈数倍的气息!
与此同时,铺在地上的那件旧工装,心口的血符也骤然亮起,朱砂的红色与那暗蓝色的光诡异交织。
工装无风自动,袖口和衣摆轻微起伏,仿佛穿在一个看不见的人身上。
苏璃感到一股冰冷的、庞大的、混乱的意念洪流猛地冲入她的脑海!
那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最纯粹的感受碎片——
“呃啊!”苏璃抱住头,痛苦地跪倒在地,鼻血再次涌出。那洪流太过猛烈,几乎要将她的意识冲散。
“苏队!”小王惊呼着想上前。
“别过来!”苏璃艰难地抬手阻止。她强行集中精神,对抗着那恐怖的意识冲刷,试图捕捉更多信息。
就在她意识几乎要崩溃的边缘,她“看”到了——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形。在一片无边无际、由翻滚的赭雾和苍白碎片构成的混沌漩涡中心,是一个模糊的、人形的“空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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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闪烁着诡异符号的“知骸”碎片正疯狂地想要涌入那个空腔,填补它,占据它,却被一层极其稀薄、却异常坚韧的暗蓝色光芒勉强阻挡在外。
而那空腔的轮廓…依稀就是陈九河!
他没有被完全吞噬,也没有消散。
他的主体意识,或者说他最核心的“存在”,竟然成为了那个古老混沌中的一个“空洞”,一个它无法填补、无法理解的“缺陷”!
归墟钥的力量和他自身强烈的意志,在他本该彻底湮灭的时刻,奇迹般地形成了一个脆弱的平衡,让他变成了混沌中的一座孤岛,一个不被接纳的“异物”!
那些“知骸蠕体”寻找他,呼唤他,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容器”,而是因为他是那个唯一的“漏洞”,是它们试图修复的“错误”,是它们疯狂“知识”体系中唯一无法解释、无法容纳的“悖论”!
那沉闷的撞击声,是混沌试图消化这个“悖论”而产生的剧烈排异反应!
那弥漫的赭雾、失语症、水痕印,都是这个排异过程中泄漏出来的“毒素”!
苏璃猛地收回意识,切断连接,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
“苏队!你怎么样?”小王慌忙扶住她。
苏璃脸色惨白,眼神却亮得骇人,带着一种混合了极致恐惧和微弱希望的光芒。
“他还在…”她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他没输…他在里面…和它…僵持着…”
但那僵持能维持多久?那个“空腔”还能支撑多久?
而整个长江流域,甚至更远的地方,又要为这场发生在不可知维度的可怕僵持,付出怎样的代价?
她抬头,望向棚外那永不消散的赭色雾霾,以及雾霾深处那规律搏动的巨响。
陈九河成了卡在古老怪物喉咙里的一根刺。
而现在,这根刺,随时可能被彻底碾碎,或者…带来更无法预料的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