赭红色的雾,成了长江挥之不去的痼疾。它不再仅仅是视觉上的遮蔽,更开始侵蚀现实。
沿江的金属器物表面,一夜之间会蒙上薄薄一层锈红色的粘腻水汽,擦去后留下无法清除的淡赭色痕迹,如同永不愈合的疮疤。
收音机、对讲机里的杂音越来越响,有时会突然插入一段急促、扭曲、非人的絮语,又猛地消失,留下耳鸣般的死寂。
苏璃站在码头临时搭建的指挥棚里,面前摊开着沿江各地报上来的异常报告。
除了持续出现的诡异碎片和低频震动,新的情况出现了——大规模的失语症。
主要集中在渔民、船工、以及常年生活在水边的人身上。
他们并非不能发声,而是开始无意识地吐出一些零碎的、扭曲的音节,与那些碎片上的符号、淤泥里的印痕有着诡异的相似性。
严重者甚至开始用这些音节代替语言,眼神呆滞,行为模式出现难以理解的变化。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知识”,一种来自亘古水底的疯狂认知,正通过江水、通过雾气、通过声音,强行灌注进人的意识里。
“认知污染…”苏璃看着一份医学专家的初步报告,上面用了这样一个词。
专家们无法理解其原理,只能勉强描述现象。
而苏璃知道,这污染的源头,远比任何病毒或毒素都要恐怖。
那只从江心捞起的奇特容器被单独存放在铅封的箱子里。
技术部门对其束手无策,任何试图取样或扫描的行为都会导致设备出现严重故障,操作人员会出现短暂的剧烈头痛和幻视。
唯一能确定的,是容器内壁那暗蓝色的渍迹,其能量频谱与已知的任何物质都不匹配,却带着一丝极微弱的、让苏璃心悸的熟悉感。
是陈九河最后的气息。虽然微弱到几乎消散,但她绝不会认错。
他没完全消失。但他的状态…
“苏队!”小王冲进帐篷,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防水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台屏幕碎裂、还沾着淤泥的智能手机。
“老…老王头…就是那个最早报警说看到水鬼上岸的老渔民…他…他出事了!”
苏璃心头一紧:“慢慢说!”
“我们的人在他家附近的江滩又发现了一串新的‘水痕印’,比之前的更清晰、更…更复杂。顺着痕迹追踪,在一处芦苇荡里找到了这个手机,还有…还有这个。”
小王又拿出一个更小的袋子,里面装着几片苍白的、印着扭曲符号的碎片,但这些碎片比之前发现的都要厚,边缘更加不规则,甚至…带着一点骨骼般的质感。
“手机是老王头的,最后一条录制视频的时间是今天凌晨。”
小王的声音发颤,“我们…我们不敢看,直接拿回来了。”
苏璃接过手机,连接上电源,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段视频。
画面剧烈晃动,光线昏暗,只有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浓密的芦苇秆和泥泞的地面。
老王头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呜咽是主要的背景音。
“…又来了…那些东西…它们不是在走…是在…在爬…”老人的声音充满极致的恐惧,“它们身上在掉渣…白的…像骨头渣…”
镜头猛地转向一片稍微开阔的水洼。下一刻,苏璃和小王都屏住了呼吸。
水洼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生物。那像是一具由无数苍白的、印满诡异符号的“书页”或“皮革”强行拼凑起来的人形!
它没有清晰的五官,没有正常的肢体结构,只是在不断地翻滚、蠕动、重组,试图维持一个大概的轮廓。
它所过之处,泥泞的水洼里不断留下那些深深刻入泥土的扭曲符号。
而它身上,不断有碎片剥落,正是小王带回来的那种带着骨骼质感的苍白碎片!
这东西,仿佛就是那些污染碎片和认知符号的聚合体,一个由疯狂“知识”构成的、正在学习如何“存在”的拙劣模仿品!
“天哪…”视频里,老王头发出一声近乎崩溃的呻吟。
似乎是被他的声音惊动,那水洼中的苍白聚合体猛地停止了蠕动,“头部”的位置(那只是一团稍微密集些的碎片集合)转向镜头的方向。
没有眼睛,但视频前的苏璃和小王都感到一股冰冷的、充满探究意味的“注视”。
然后,那东西发出了声音。
不是通过嘴(它根本没有嘴),那声音仿佛是无数碎片摩擦、振动产生的合成音,尖锐、刺耳,叠加着无数混乱的回声,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音节:
“陈…九…河…”
“知…识…需…要…容…器…”
“归…来…”
老王头的尖叫和镜头翻滚的混乱画面为视频画上了句号。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璃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
那东西…那由污染碎片组成的怪物,不仅知道陈九河的名字,似乎在…寻找他?
或者说,在呼唤他?
“知识需要容器”?
难道陈九河并没有消散,反而成为了某种…这些疯狂知识渴望的“容器”?
那赭色的雾,低频的震动,失语症,水痕印,还有眼前视频里这个恐怖的“知骸蠕体”…一切都不是随机的发散,而是有目的的聚集!
那个古老的“混沌”虽然被打散,但其本质的“知识”正在自发地重新聚合,并本能地寻找着最适合承载它的宿主——那个曾与归墟钥融合、投入其核心的陈九河!
“容器…”苏璃喃喃自语,猛地看向那个铅封的箱子。
里面的青铜容器,内壁的暗蓝色渍迹…那会不会是…陈九河在爆炸中被迫“分离”出来的某一部分?
或者说,是他挣扎着留下的一个“坐标”?
就在这时,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呼。
苏璃和小王冲了出去。
只见江面上的赭色雾气剧烈地翻涌起来,如同沸腾。
雾气之中,那些之前漂浮的苍白碎片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召唤,开始从四面八方汇聚,一片贴着一片,在空中拼凑出巨大而短暂的、无法理解的图案,旋即又散开,再次重组。
更远处,江心方向,传来一阵沉闷而有节奏的撞击声。
咚… 咚… 咚…
像是某种巨大无比的心脏,在重新开始跳动。
整个长江,仿佛变成了一具正在缓慢苏醒的、无比古老的恐怖躯壳。
而它苏醒后第一个要找的,就是那个本该成为祭品,却可能变成了更危险存在的——
陈九河。
苏璃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必须尽快找到答案。
在陈九河被找到之前,或者…在他彻底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