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游那缕阴冷的注视感,如同跗骨之蛆,钉在陈九河的感知边缘,虽未再次显现,却比任何明确的威胁更加令人心悸。
它意味着这片血江之下,存在着远超初生之胎与青铜甲士的、更加古老深邃的恐怖,并且已然注意到了他这只不断掀起涟漪的“蝼蚁”。
镜殛之体冰冷的运算核心将这份威胁标记为最高优先级,却无法提供更多数据。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惧。
他不再留恋于吸收那些逸散的能量,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如同一条受惊的鬼鱼,向着与那注视感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上游,疾遁而去。
必须远离那片黑暗,必须尽快彻底恢复,必须……找到答案。
上游的水域并未变得更好。血色的浑浊依旧,残骸的堆积甚至更加厚重,只是能量乱流相对平缓了一些。
大战的轰鸣声彻底消失了,不知是分出了胜负,还是转移了战场。这种寂静,反而更加令人不安。
他在一处巨大的、断裂的桥墩阴影下暂时停驻。
桥墩的水泥表面布满了深刻的爪痕和撞击凹坑,显然经历过惨烈的搏杀。
这里地势相对较高,能避开河床最污秽的沉积,也便于观察。
掌心印记微光流转,继续高效地转化着周围稀薄的能量。
心口的魂光稳定了许多,林初雪的虚影沉睡着,融合了本源后的魂体似乎更加凝实,散发出的气息与镜殛之体有种微妙的共鸣。
他需要更多能量,更需要……信息。
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桥墩基部,一具半掩在淤泥中的奇特尸骸上。
那并非人类或常见的水怪,而是一具穿着残破不堪、样式极其古老的皮质巫袍的骷髅
。巫袍上用暗红色的矿物颜料绘制着扭曲的、与巫阳神冢中壁画类似的图腾。
骷髅的骨骼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蓝色,头骨眉心处,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漆黑如墨的玉片,玉片表面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睛图案。
这装扮……是巫阳族人?
而且似乎是地位不低的那种?
它怎么会死在这里?
看骨骼的陈旧程度,绝非近期死亡。
陈九河小心翼翼地用寂灭之力探查,确认没有陷阱后,将其从淤泥中拖出。
指尖触碰到那枚黑色玉片的瞬间——
嗡!
一段混乱、破碎、充满痛苦与疯狂的记忆碎片,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脑海!
“……逃……必须逃出去……”
“……‘祖灵’醒了……它不是庇护……是吞噬……”
“……背叛……我们都被骗了……”
“……眼睛……那些眼睛……在看着……”
“……江底……它们埋在江底……不是守护……是镇压……”
“……钥匙……碎片……不能落在……”
记忆戛然而止,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陈九河猛地收回手,漆黑瞳孔微微收缩。
祖灵?吞噬?背叛?镇压?钥匙碎片?
这些零碎的词语,与他之前的经历和猜测隐隐吻合,却又指向了更加黑暗的真相。
巫阳神冢供奉的所谓“祖灵”,似乎并非善类,甚至可能才是被镇压的对象?
而巫阳族人 theselves, 可能也是受害者?
或者说,意识到了真相的受害者?
那枚黑色玉片,似乎是某种记录信息的媒介,也可能是一种……身份凭证?
或者……禁锢?
他尝试用寂灭之力包裹手掌,再次触碰玉片。
这一次,没有记忆碎片冲击,但那玉片上的眼睛图案,却微微亮起一丝幽光,与他的镜殛之力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仿佛……在识别?在确认?
他沉吟片刻,尝试着分出一丝极其纯粹的镜殛之力,缓缓注入玉片。
玉片上的幽光稳定下来,那眼睛图案仿佛活了过来,缓缓转动,最终“看”向了上游某个特定的方向。
同时,一段更加清晰、却依旧残缺的意念传递出来:
“……归……途……眼……指引……幸存者……汇合……”
归途?
眼睛指引?
幸存者汇合?
难道这玉片是巫阳族幸存者用来互相识别和指引方向的信物?
它们还有幸存者?
在这片血江之下?
这个发现让陈九河心中一动。
如果真有巫阳幸存者,他们必然掌握着更多关于神冢、关于祖灵、关于长江隐秘的核心信息!甚至可能知道如何对付那初生之胎和白色面具人!
风险极大。
幸存者未必友善,更可能充满警惕和敌意。
这甚至可能是一个陷阱。
但值得冒险。
他不再犹豫,循着玉片上那只“眼睛”指引的方向,再次行动起来。
越往上游,水中的血腥味似乎淡了一些,但另一种诡异的气息却逐渐浓郁起来——那是一种陈旧的、混合了香火、草药和某种特殊矿物锈蚀的气味。
水底开始出现更多人工建筑的残骸,风格古老,与巫阳神冢中的建筑类似,但规模小得多,像是某种前沿哨所或小型祭坛。
玉片上的指引光芒也越来越亮。
终于,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指引停止了。
前方,是一座半塌陷的、完全由黑色巨石垒砌而成的方形建筑,像是一座小型的金字塔,顶部已经破损,露出内部结构。
建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巫阳符文,许多地方都有激烈战斗留下的痕迹。
建筑入口处,悬挂着一枚巨大的、由兽骨和青铜制成的风铃。
此时,那风铃正无风自动,发出一种空灵、悠远、却带着淡淡悲伤的铃声。
铃声穿透水流,形成一种奇特的能量场,笼罩着整个建筑。
陈九河能感觉到,这铃声有安抚灵魂、驱散污秽的作用,但也带着一种强大的识别和警戒功能。
任何带有敌意或强烈负面能量的存在靠近,都会引发铃声的剧烈变化。
他停在能量场边缘,略微思索,将那枚黑色玉片取出,用一丝镜殛之力激活。
玉片上的眼睛再次亮起,射出一道幽光,照向那骨铜风铃。
叮铃铃……
风铃的节奏微微一变,空灵依旧,但那层警戒的意味却悄然散去,反而流露出一种……仿佛确认般的回应。
入口处的巨石,无声无息地滑向两侧,露出一个幽深的、向下延伸的通道。
通道内壁光滑,散发着淡淡的白色微光,与外面的血江形成鲜明对比。
陈九河深吸一口气,握紧掌心的印记,一步步走入通道。
通道向下延伸极深,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地下石窟之中。
石窟顶部镶嵌着无数发光的白色晶石,提供着照明。
空气清新干燥,带着淡淡的药草香,完全隔绝了外界的血腥与污秽。
石窟中央,是一个清澈见底的水潭,水潭周围,稀疏地坐着几十个身影。
它们……已经很难称之为“人”了。
有的身体大半石化,与坐下的岩石融为一体;
有的皮肤呈现出树皮般的纹理,身上生长着发光的苔藓;
有的则完全笼罩在宽大的斗篷里,只能看到阴影中闪烁的、非人的眸光。
它们的气息古老而疲惫,却都带着与那黑色玉片同源的力量波动。
巫阳幸存者。或者说,是被自身力量和环境异化了的巫阳遗民。
当陈九河走进来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没有敌意,也没有欢迎,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看透灵魂本质的审视。
一个坐在水潭边、身形相对完好、脸上覆盖着半张木质面具的老者(从其干枯的手和声音判断),缓缓抬起头,木质面具下发出沙哑苍老的声音,使用的是一种极其古老晦涩的语言,但通过意念传递,能让陈九河理解:
“持有‘眼契’的外来者……你的身上,有‘祖灵’的怨毒,有‘守墓人’的冰冷,有‘窃火者’的疯狂,还有……一丝‘故土’的叹息……真是……矛盾的聚合。”
它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大部分的底细!
陈九河心中凛然,表面却依旧冰冷平静,用刚学会的、夹杂着意念的古老语言回应:“我为寻求答案与合作而来。”
“答案?”老者发出仿佛枯枝摩擦般的笑声,“我们自己,也迷失在答案里太久太久了……”
它指了指水潭:“你想知道的,或许它能告诉你一些。
但能否承受,看你自身。”
陈九河看向那水潭。
潭水清澈,却深不见底,水底似乎沉淀着无数细碎的、发光的光点,像是……记忆的星辰?
“这是‘忆潭’,”另一个身体如同琉璃般透明的幸存者开口道,它的声音如同水晶碰撞,“能映照触碰者内心最深的困惑,并尝试从沉淀的集体记忆碎片中,寻找相关的答案碎片。
但过程……并不轻松。很多迷失者,最终变成了潭底的星光之一。”
风险与机遇并存。
陈九河没有任何犹豫,走到潭边,缓缓将手伸入了冰冷的潭水之中。
就在指尖触及水面的刹那——
整个忆潭猛地沸腾起来!
无数记忆碎片如同受到惊吓的鱼群,疯狂涌向他的手指,强行灌入他的脑海!
这一次,不再是旁观者的记忆,而是……极其强烈、极其混乱的第一人称体验!
他感觉自己被捆绑在冰冷的祭坛上,看着巨大的、模糊的阴影从江中升起,带来无边的恐惧与诱惑……
他感觉自己带领着族人,将黑色的巨石投入江中,每一块巨石下都镇压着疯狂的嘶嚎……
他发现自己虔诚跪拜的“祖灵”,瞳孔深处倒映出的,竟然是另一双更加冰冷、贪婪的眼睛……
他看到白色的面具人在古老的仪式中出现,递给他们“眼契”,许诺庇护,却在暗中篡改着契约……
他看到青铜的甲士从天而降,清洗着“叛逆”,与白色的面具人爆发冲突……
他看到神冢崩塌,看到同胞异化,看到自己被迫沉入水底,在漫长岁月中逐渐变成非人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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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
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穿着陈家捞尸人的服饰,将半面破碎的青铜镜,深深埋入某处江底淤泥之下,镜背的黑色碎片,与他手中的残印,同源同质……
无数的画面、声音、情绪疯狂冲击着他的意识!
痛苦、背叛、绝望、坚守、疯狂……
属于无数巫阳先民的记忆洪流,几乎要将他的自我意识彻底冲垮!
镜殛之体疯狂运转,冰冷的寂灭之力强行镇压、梳理着这些混乱的信息流,维持着他最后的清明。
他看到了太多!巫阳的起源并非崇拜,而是被迫的镇压与契约!
所谓的“祖灵”早已被某种更恐怖的存在污染或替代!
白色面具人(守墓人)和青铜甲士来自不同的、对立的势力,都在利用巫阳!而陈家……似乎从一开始,就与那面作为“钥匙”的青铜镜有关!
就在他即将被信息洪流淹没的瞬间——
怀中的魂魄青光突然大放光明!
林初雪的虚影自主浮现,她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感召,伸出手指,轻轻点向沸腾的潭水。
潭水中央,一团格外明亮、却带着温暖气息的记忆光点缓缓浮起,融入了她的指尖。
那是一个女子的记忆片段……穿着巫阳祭袍,却有着与林初雪极其相似的眉眼……
她偷偷修改了某个重要的仪式符文,将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玉佩,塞进了即将被献祭的女婴襁褓……眼中充满了决绝与不舍……
“……阿母……”林初雪的魂魄,发出了一声无意识的、带着哭腔的喃呢。
那团记忆光点温柔地包裹着她的魂体,带来安抚,也带来了最后的、清晰的画面——
画面中,那女子(林初雪的生母?)与其他几位意识到真相的巫阳长老,在神冢彻底崩溃前,将最后的力量注入了几枚特殊的“眼契”中,将它们送出了神冢,希望有朝一日,能有后人凭借此物,找到幸存者,揭开真相,或许……还能找到彻底终结这一切的方法。
而其中一枚眼契,似乎……落入了一个穿着捞尸人服饰的男人手中。
那个男人的背影……与陈九河记忆中父亲的背影,缓缓重合……
画面戛然而止。
忆潭恢复了平静。
陈九河猛地睁开眼,漆黑瞳孔中波澜起伏,久久无法平静。
林初雪的生母,竟是巫阳族人?
父亲拿走了眼契?这一切的纠葛,原来在父辈甚至更早,就已经种下?!
“看来,你得到了你想要的答案。”
木质面具的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也带来了……新的答案。”
所有的幸存者都“看”着林初雪的魂魄,目光复杂,有悲伤,有怀念,也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合作……”老者继续说道,声音低沉下去,“我们可以告诉你更多,甚至可以帮你暂时避开‘守墓人’和‘巡界使’(青铜甲士)的追踪……但我们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圣渊’……去我们最初镇压‘祖灵’的地方……也是现在那‘伪祖’力量最核心的所在……”
老者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惧,却无比坚定,“找到‘初源之眼’……彻底……毁掉它!或者……让它真正的主人……归来!”
“只有那样,长江的诅咒……才能真正开始解除……”
陈九河沉默着,感受着体内奔腾的力量和沉重的使命。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从他接过那枚残印,从林初雪的魂魄与他相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踏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路。
他缓缓抬起头,漆黑瞳孔中只剩下绝对的冰冷与决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