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游的江水,比炼狱更寂静,比墓穴更喧嚣。
粘稠的暗红色是这里永恒的背景色,破碎的血肉与扭曲的骸骨铺满了每一寸河床,如同某种亵渎神明的祭毯。
能量乱流如同无形的暗礁,在浑浊的水中撕扯碰撞,偶尔爆开一团短暂而致命的青白或暗红光芒,旋即又被无边的血色吞没。
远方那场大战的轰鸣与嘶吼,透过厚重的水体传来,已变得沉闷而扭曲,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噪音。
陈九河如同一道融入血墨的阴影,在废墟与残骸间无声穿行。
镜殛之体高效运转,冰冷地约束着每一分能量,修复着破损,同时将外界无处不在的污秽血气与死亡怨念,通过掌心那枚变得越发深邃复杂的印记,过滤、转化、吸收。
效率远不如直接窃取能量碎屑,但胜在安全、持续。
他避开那些能量冲突最剧烈的区域,也远离任何尚有活动迹象的变异生物——它们要么在疯狂互相吞噬,要么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消化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恩赐”或“灾难”。
那双彻底漆黑的瞳孔,如同最精密的传感器,不断扫描、分析着周围环境。
灰白视野中,能量的流动、物质的构成、甚至残留的意志碎片,都化为冰冷的数据流,汇入他高速运转的思维核心。
他在寻找。寻找更多相对安全的能量源,寻找可能的出路,更重要的……寻找关于那初生之胎、白色面具人、以及青铜甲士的更多信息。
掌心中,那缕窃取来的初生之胎本源精粹,如同暗红的毒蛇,被寂灭之力死死禁锢着,缓慢而持续地释放出一丝丝极其微弱、却带着独特“标识”的能量波动。
这是一个危险的诱饵,也是一个精准的探测器。
通过它,陈九河能模糊地感知到远方那场大战的走势——初生之胎的气息虽然狂暴,却在缓慢而稳定地增长,显然仍在不断吞噬、适应、变强。
而青铜甲士的净化光阵,虽然依旧稳固,却如同不断被潮水冲刷的堤坝,正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压力,气息开始出现细微的、难以察觉的衰减。
它们陷入了僵持。而这僵持,注定无法长久。
必须在这平衡被打破前,尽可能恢复力量,找到应对之法。
他潜入一艘半埋在河床中的货轮残骸。船舱内塞满了肿胀发白的尸体,大多保持着惊恐挣扎的姿态。
寂灭之力轻轻扫过,这些残留的微弱怨念便如同青烟般消散,只留下相对精纯的阴性能量,被他吸入体内。
穿过货轮,前方是一片更加狼藉的区域。这里似乎是之前爆炸的核心边缘,江底被犁出巨大的深坑,坑底堆积着难以分辨原本形态的、熔融后又被江水急速冷却形成的琉璃状物质,散发出混乱的能量辐射。
在这里,他有了第一个发现。
一片破碎的、边缘依旧闪烁着微弱青白光芒的青铜甲片,半埋在琉璃渣中。甲片上的符文已然黯淡,却依旧残留着那股秩序森严的气息。
陈九河小心翼翼地用寂灭之力将其包裹、取出。甲片入手冰凉,材质非金非玉,极其坚硬。更重要的是,他在甲片内侧,看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用某种黑色物质刻画的标记——
那是一个被圆环束缚的、扭曲的三足乌鸦图案。
这个图案……他从未见过,却莫名感到一丝熟悉。并非记忆中的熟悉,而是源自血脉深处、源自那枚镜殛之印的某种……微弱共鸣?
就在他试图进一步探查时,那甲片上的青白光芒突然剧烈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化凡为凡铁。内部的能量结构在离开特定环境后,自行崩溃了。
与此同时,掌心那缕初生之胎的本源精粹,突然异常地躁动了一下!
陈九河猛地抬头,漆黑瞳孔望向某个方向。
在那里,一片巨大的、倾斜的断崖阴影下,水流出现了一丝不正常的凝滞。并非能量的冲突,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连时间都变得粘稠的“静”。
是白色面具人?还是别的什么?
他收敛所有气息,如同水底的一抹幽影,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断崖之下,景象令他瞳孔微缩。
那里没有尸体,没有残骸,甚至没有血迹。只有一片绝对“干净”的圆形区域,半径约三丈。区域内的江水清澈得诡异,连最微小的浮游生物都不存在。
而在区域中心,悬浮着一滴……泪滴形状、拳头大小、通体浑圆、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液体。
这滴液体散发出的气息,纯净、温暖、充满生机,与周围血腥污秽的环境格格不入,甚至让他心口的魂魄青光都传递出一丝舒适感。
然而,陈九河却感到一股比面对初生之胎时更加深刻的寒意!
因为这滴液体周围,那绝对的“净”与“静”,并非源自其本身的属性,而是……一种极致的“排斥”和“净化”的结果!
任何不属于它自身能量体系的存在,靠近到一定范围,都会被无情地湮灭、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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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高度凝聚的、属于青铜甲士那一方的能量精华!很可能是某位强大的甲士受伤或战死后,其核心能量逸散凝结而成!
它对于现在的陈九河来说,既是巨大的诱惑,也是致命的陷阱。
一旦试图吸收,必然引发其剧烈的排斥反应,瞬间暴露位置,甚至可能引来青铜甲士的注意。
但放弃?不可能。这滴能量精华的品质极高,若能成功吸收,对他的恢复大有裨益。
他冷静地观察着。这滴液体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旋转,每次旋转,都会从周围虚空中汲取一丝微不可查的能量,补充自身。
它似乎……在等待?或者在……定位什么?
一个计划在他冰冷的思维中迅速形成。
他缓缓后退,不再看向那滴能量精华,而是开始在这片区域周围快速游弋起来。
他找到了一具被啃噬大半的变异水怪尸骸,将其拖到预定位置。
又找到几块蕴含着狂暴暗红能量的爆炸结晶,小心翼翼地用寂灭之力包裹,埋设在周围。
然后,他退到足够远的距离,隐藏在另一片废墟之后。
指尖,那缕初生之胎的本源精粹被引出细微的一丝,附着一块碎石上。
计算好角度,力度。
弹指。
碎石悄无声息地射向那滴能量精华所在区域的边缘!
就在碎石携带着那丝初生之胎气息,即将闯入纯净区域的刹那——
嗡!
那滴能量精华猛地一亮!柔和的白光瞬间变得刺目!一道凝练的净化光束瞬间射出,精准地击中碎石!
碎石连同那丝本源精粹,瞬间汽化!
而就在净化光束发出的同时,陈九河眼中漆黑之色一闪!
“引爆!”
埋设在周围的那些暗红能量结晶,被他远程用寂灭之力瞬间引动!
轰!轰隆!
剧烈的爆炸在那片纯净区域周围爆发!混乱的暗红邪气与能量碎片如同泼出的脏水,瞬间污染了那片绝对领域!
那滴能量精华剧烈震颤起来,白光疯狂闪烁,本能地释放出更强大的净化力量,试图清除这些“污秽”!
就是现在!
陈九河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隐藏处爆射而出,并非冲向那滴能量精华,而是冲向了……因爆炸和能量冲突而变得极其不稳定的——那片断崖本身!
他早已计算好角度!之前的所有举动,都是为了制造混乱,掩盖真正的目标!
镜殛之力全力灌注于右手,整只手臂浮现出密集的漆黑符文,如同烧红的烙铁!
“破!”
他一拳狠狠砸在断崖结构最脆弱的连接点上!
咔嚓——轰隆隆!
本就因大战而松动的断崖,在这精准的打击和能量爆炸的共振下,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巨响,大半个山体猛地崩塌下来!无数万吨的岩石和泥沙,如同天倾,朝着下方那滴正在全力净化污秽的能量精华,狠狠砸落!
那滴能量精华似乎察觉到了危机,想要移动,却被自身释放的净化力场和周围的混乱能量暂时牵制!
轰!!!
巨石砸落,泥沙弥漫!
那片绝对的纯净领域瞬间被彻底掩埋、破坏!
剧烈的能量冲突在塌方体下爆发,发出沉闷的轰鸣,整个江底都为之震动。
陈九河早已借着反震之力退出老远,冷冷地注视着那一片混乱。
他不需要直接获取那滴能量精华,那太危险。他只需要……破坏它,让它在被掩埋湮灭的过程中,释放出足够多、足够混乱的无主能量!
果然,很快,磅礴而混乱的能量流就从塌方体的缝隙中汹涌而出,向着四周扩散!
陈九河如同等候已久的饕餮,寂灭之力全面展开,疯狂吞噬吸收着这些无主的能量洪流!
身体修复的速度骤然加快,魂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明亮,甚至连掌心印记的黯淡都恢复了不少。
然而,就在他沉浸于这顿“盛宴”时——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阴冷的“注视感”,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他感知的边缘轻轻舔过。
不是来自塌方处,也不是来自远方战场。
而是来自……更下游的、一片更加深邃、连他灰白视野都无法完全看透的黑暗水域。
那注视感一闪即逝,快得仿佛是错觉。
但陈九河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镜殛之体本能地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
那里……有什么东西?
一直在窥视?
是白色面具人?还是……别的、更加古老、更加恐怖的存在,被这里的能量爆发和塌方惊动了?
他缓缓停止吸收能量,漆黑瞳孔死死盯向下游那片黑暗,所有感知提升到极致。
江水的流动,能量的余波,碎屑的沉降……一切看似正常。
但那种如芒在背的冰冷感,却挥之不去。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起手,对着那片黑暗的深渊,做出了一个动作——
他将掌心那缕初生之胎的本源精粹,逼出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一丝,然后……用寂灭之力将其彻底“抹除”。
不是释放,而是彻底湮灭,不留丝毫痕迹。
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在看。这个,与你无关。
做完这一切,他毫不犹豫地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向着远离那片黑暗的方向遁去,不再有丝毫停留。
直到他离开很久很久之后。
下游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两点极其古老、极其淡漠的幽光,缓缓亮起,又缓缓熄灭。
仿佛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而更远处,那场大战的轰鸣,不知何时,悄然停息了。
只剩下血江,依旧无声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