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的雾是腥的。
不是鱼腥,也不是淤泥的腥,是一种更古老、更钝重的腥气,像是从极深的水底翻上来的铁锈,混着某种陈年血垢的酸腐。
陈九河站在船头,阴瞳里映出的不是江水,而是一片混沌的漩涡。
那漩涡中心漆黑如墨,边缘却泛着诡异的青金色,仿佛一只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眼睛,正从长江的脏腑深处缓缓睁开。
“就是这里了。”
陈九河的声音沙哑,连日的奔波和魂魄的损耗让他眼下青黑深重,像被人用墨笔狠狠描过。
他摊开手掌,掌心那枚由母亲和林初雪的魂魄最终融合而成的“归墟钥”正微微发烫,形状不再是一块冰冷的玉石,反而更像一团凝固的光,内部有细密的血丝状纹路在缓慢流淌,如同活物。
林初雪(或者说,是承载了林初雪最后意识与母亲执念的魂体)静立在他身侧。
她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皮肤下那属于“活尸脉”的青灰色纹路不再狰狞,反而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与掌心“归墟钥”的光芒隐隐呼应。
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巨大的漩涡,眼神里是一种跨越了二十年的疲惫与决绝。
小王操纵着声呐设备,屏幕上一片狂乱的雪花,偶尔闪过几个巨大的、无法识别的阴影轮廓,又迅速消失。
“陈哥,下面…下面的东西太大了,声呐根本测不出全貌。阴气浓度爆表,仪器都快烧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操作杆。
苏璃检查着腰间特制的弹药,那是周铭根据《水葬经》残页里描述的“破邪砂”改造的,弹头上刻着细密的镇纹。
“不管下面是什么,今天必须做个了断。”
她语气冷硬,但紧抿的嘴角暴露了内心的紧绷。
河伯会的主力虽已在上一章被击溃,但那借“生态考察”之名行邪术之实的组织根系极深,谁也不知道这水眼深处是否还有他们最后的疯狂。
陈九河将“归墟钥”轻轻按在胸口。
一瞬间,无数纷乱的画面冲进他的脑海——母亲跳江前决绝的背影、父亲被拖入水底时伸出的手、林初雪在融合时温柔的微笑、还有无数沉没于长江的冤魂的哀嚎……
陈家世代守护的秘密,长江千年承载的怨气,所有因果都指向了这个漩涡之眼。
“祂要醒了。”
林初雪(魂体)终于开口,声音空灵,带着重重回音,仿佛不止一人在说话,“相柳不是九头,也不是九婴…它是‘混沌’,是水之恶念的聚合。
大禹当年斩杀的,不过是它显化的一具皮囊。它的本体,一直沉睡在这归墟之眼。”
陈九河猛地看向她。
她(它们)继续道:“陈家所谓‘以命养棺’,养的并非棺椁,而是这归墟的裂缝。用至亲之魂,至纯之血,勉强缝合祂偶尔逸散出的力量。
河伯会想要的,也不是释放它,而是…成为它的一部分,获得那近乎永恒的生命与权能。”
真相如同冰水浇头。
所谓的镇压,不过是延缓;
所谓的宿命,不过是献祭。
陈家的祖先,从一开始就不是英雄,只是一群被迫与恶魔签订了脆弱契约的可怜人。
就在这时,漩涡中心猛地沸腾起来!
漆黑的水面凸起一个巨大的鼓包,随后,一根难以形容的巨物破水而出!
那并非传统的蛇头或兽首,而是一座……扭曲的、由无数沉船、骸骨、破碎的建筑残骸以及纠缠的水草强行糅合而成的“塔”。
塔身缓缓蠕动,表面覆盖着一层粘稠的、沥青般的黑色液体,不断滴落,每一滴落入江中,都让江水瞬间沸腾,泛起刺鼻的白烟。
塔的顶端,隐约可见九点幽绿色的光芒亮起,如同眼睛,冰冷地俯瞰着他们这艘渺小的捞尸船。
没有咆哮,没有嘶吼,只有一种几乎要压碎灵魂的、绝对的死寂和压迫感。
“这就是…相柳的本体?”苏璃脸色苍白,手中的枪口微微下垂,面对这种远超理解的存在,人类的力量显得如此可笑。
那“塔”身之上,无数骸骨突然活动起来,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它们组合、拼接,最终在正面凝成一张巨大无比、扭曲的人脸。那张脸,依稀有着陈九河父亲、林初雪母亲、赵屠户、张主任……所有因这件事而死之人的特征!
人脸张开嘴,没有声音发出,但一股极其阴冷的精神冲击直达众人脑海:
【契约…延续…献祭…】
陈九河闷哼一声,鼻血瞬间涌出。他死死攥着“归墟钥”,那光芒变得炽烈,勉强抵销了部分冲击。
“它不是要杀我们,”陈九河擦去鼻血,眼神却亮得吓人,“它是在按照‘契约’索取最后的祭品!完成最终的苏醒!”
契约的另一方,就是陈家!而祭品,就是身负陈家血脉、又融合了另一份“双生子”魂魄的他!
“休想!”陈九河咆哮一声,猛地将“归墟钥”拍在船头的青铜罗盘上!
罗盘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盘面上那些古老篆文如同活了过来,挣脱束缚,飞向空中,环绕着捞尸船急速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金色光环。
“小雪!”陈九河吼道。
林初雪(魂体)化作一道青金色的流光,毫不犹豫地投入那光环中心。
归墟钥的光芒与她彻底融为一体,那光芒不再温和,变得极端锐利,如同烧红的针,狠狠刺向那由骸骨组成的巨大脸孔!
“吼——!!!”
这一次,那存在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尖啸,仿佛亿万冤魂在同一瞬间被碾碎,又像是整个长江的水都在愤怒咆哮。
巨大的“塔”身剧烈摇晃,表面的沉船骸骨纷纷崩落!
但那攻击也激怒了它。塔顶九点绿光骤然大盛,射出九道粘稠的、暗绿色的光柱,直冲捞尸船!
苏璃和小王同时开火,刻着镇纹的子弹打在光柱上,只是溅起几点微不足道的火花。金色光环剧烈震荡,明灭不定,显然无法完全抵挡。
陈九河站在船头,阴瞳中倒映着毁灭的光芒。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所谓的“归墟钥”,根本不是什么封印之物,而是…一个信标,一个引导。
真正的封印,需要的是契约规定的那份“祭品”的自我毁灭,以其魂魄为引,引爆归墟钥的力量,将那裂缝彻底炸毁。
这就是母亲和林初雪最终选择的路,也是唯一的路。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出生、成长、挣扎、痛苦,却也深深爱着的长江。
然后,他纵身一跃,不是逃离,而是主动冲向那九道毁灭性的绿光,冲向那骸骨巨脸张开的大嘴。
他的身体在飞行过程中开始发光,皮肤下的血管呈现出与“归墟钥”一模一样的纹路。
阴瞳燃烧般剧痛,最后看到的景象,是苏璃惊骇欲绝的脸和小王绝望的哭喊。
然后,是绝对的黑暗与寂静。
但在寂静深处,他听到了两个温柔的声音。
“阿河。” “哥哥。”
是母亲和林初雪。
紧接着,无法形容的巨大爆炸从归墟之眼最深处爆发!
那并非物理层面的爆炸,而是一种纯粹能量、魂魄层面的极致释放!
青金色的光芒如同新星诞生,瞬间吞噬了那九道绿光,吞噬了那骸骨巨脸,吞噬了整个扭曲的“塔”。
光芒所及之处,沸腾的江水平息,弥漫的腥臭被涤荡,那巨大的、如同眼睛的漩涡开始剧烈收缩,发出仿佛天地闭合般的沉闷巨响。
强烈的光芒让苏璃和小王暂时失明。
他们只感到船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推出老远,等他们勉强能视物时,江面已经恢复了平静。
漩涡消失了。
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消失了。
江水平静地流淌着,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只是幻觉。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异样气息,以及船头那彻底碎裂、失去光泽的青铜罗盘,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一切都结束了。
苏璃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喘着气。小王望着恢复平静的江面,喃喃道:“陈哥…陈哥他…”
没有人回答。
长江依旧东流,雾气重新弥漫上来,带着水汽应有的清新。仿佛千百年来,它一直如此,从未改变。
但在极深的水底,在那归墟之眼原本所在的最深处,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缓缓沉入柔软的江泥之中。
玉佩上,“陈林”二字旁,多了一道细微的刻痕,那形状像一道愈合的伤疤,又像一只闭合的眼睛。
江风徐来,吹散薄雾,远处传来隐约的渔歌,飘渺得不真切。
一个新的黎明,正从江东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