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脚楼废墟的阴影,如同母体般包裹着陈九河残破的躯壳。
外面江心处,青白色的净化光潮与下游席卷而来的暗红邪气正轰然对撞,无声的能量冲击波在水中荡开一圈圈毁灭性的涟漪,将更多的残骸与废墟碾为齑粉。
震耳欲聋的嘶鸣与号角的肃杀之音混合,如同末日交晌曲。
但在这狭小的、充满腐木与血腥味的空间里,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相对宁静。
陈九河瘫在角落,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千疮百孔的身体,意识却在极致的痛苦与外界庞大的压力下,变得异常清明、冰冷。
阴瞳中那点绝对漆黑的“寂灭”之色缓缓旋转,倒映不出外界的光怪陆离,只映出自身内部一片混乱的能量废墟。
镜殛之力、残印之戾、巨卵精华、魂魄本源……还有那缕被强行窃取、属于初生之胎的“初生之息”……种种力量在他体内如同失控的炼金反应炉,冲突、湮灭、又畸变融合,带来持续的破坏,也带来一种……危险的“秩序”雏形。
不能再这样下去。不等外面的存在分出胜负,他自己就要先被这混乱的力量从内部瓦解。
必须控制它!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冰冷的思维中成型。
既然无法驱逐,无法平衡,那就……彻底重塑!
以那缕最特殊的“镜殛之力”为基,以“寂灭”为锤,以这具濒死的躯壳为砧,将体内所有驳杂狂暴的力量,当作需要锻打的顽铁,强行锤炼成一把……只属于他自己的、绝对服从的凶刃!
这个过程,无异于自我凌迟,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
但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集中起全部残存的意志,不再试图安抚或引导那些冲突的力量,而是……催动了掌心那枚已然沉寂的镜殛之印!
不是向外,而是向内!
将那股冰冷的、带着绝对“静默”与“秩序”意味的寂灭之力,如同最纤细却最坚韧的丝线,逆向刺入自己的经脉,刺入丹田,刺入魂魄深处!
“呃——!!!”
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超越了过去所有痛苦的总和!
那不是破坏的痛,而是某种更加本质的、仿佛将自身存在彻底“否定”、再强行“定义”的恐怖过程!
寂灭之力所过之处,奔腾冲突的各种能量流仿佛被瞬间冻结、凝固,然后在那股绝对“秩序”的意志下,被强行剥离属性,打碎结构,化为最原始的能量粒子,再被冰冷的丝线强行编织、重构!
他的身体表面,那些诡异的青黑色烙印再次浮现,但这一次不再混乱,而是如同活物般蠕动、延伸、交织,形成更加复杂、更加有序的、仿佛某种古老契约符文般的图案,深深烙印进他的血肉骨骼乃至灵魂深处!
阴瞳中的漆黑之色迅速蔓延,几乎吞噬了整个眼眶,视野中的色彩彻底消失,只剩下黑白灰的、如同石刻拓片般的冰冷世界,所有能量的流动轨迹、强弱分布,却在这片灰白世界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怀中的魂魄青光发出痛苦的震颤,林初雪的虚影在这股源自本源的秩序力量冲刷下变得有些模糊,但她似乎理解陈九河的意图,非但没有抗拒,反而主动将融合的那部分本源之力释放出来,融入这狂暴的重塑过程,成为新力量的一部分。
手中的残印碎片也彻底安静下来,表面的云雷纹与那似鱼似蛇的图腾仿佛被激活,散发出幽暗的顺从光泽,不再是反噬的凶兽,而是化为了这新生力量体系的一个组成部分,一个……能量转换与放大的枢纽?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股狂暴的能量被寂灭之力强行驯服、编织入新的体系时,所有的剧痛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空无的、绝对掌控的……“静止”。
他体内的力量不再冲突,不再躁动,而是如同精密冰冷的机械般,按照某种全新的、他自己设定的“规则”缓缓运转。
经脉被拓宽了数倍,却冰冷如金属管道,血液流淌带着一种恒定的速率,思维速度快得惊人,却剥离了大部分情感波动,只剩下绝对的计算与理智。
镜殛之体,初成。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彻底化为漆黑的瞳孔,冷漠地扫视着自身。
伤势并未痊愈,甚至很多地方依旧破损严重,但不再流血,不再恶化,所有的生命活动都被强行约束在了最低消耗的“静默”状态,等待着能量的补充和物质的修复。
他抬起手,掌心那枚印记变得更加复杂深邃,心念微动,一缕比发丝还细的漆黑能量自指尖浮现,周围的江水瞬间陷入绝对的死寂,连水中漂浮的微生物都停止了活动。
这力量,霸道而精准,充满了“否定”与“秩序”的意味。
代价是,他感觉自己越来越不像一个“人”了。
外面的轰鸣与嘶吼将他从冰冷的自省中拉回现实。
透过木楼的缝隙望去,江心中的战斗已然白热化。
青铜甲士组成的战阵如同磐石,青白色的净化光芒连绵成片,不断消融着扑面而来的暗红邪气。他们的配合精妙无比,攻防一体,显然经过严苛的训练和某种非人的改造。
而下游方向,那初生之胎的身影已然隐约可见!
它比在腔体中时又庞大了数圈,身高近丈,体表的暗红鳞甲变得更加厚实狰狞,手脚化为了更加锋利的巨爪,一条粗壮的、布满骨刺的尾巴在身后甩动,搅起滔天血浪。
它的头颅依旧巨大,五官依旧模糊,但那双暗红色的巨眼中,疯狂与饥饿之外,多了一丝属于捕食者的冰冷狡黠。
它并没有盲目冲击战阵,而是不断催动长江中无尽的污血与残骸,化作各种扭曲的巨兽形态,一波波地冲击着青白色的防线,消耗着对方的力量。
同时,它自身则潜伏在浓稠的血雾中,不时闪电般探出利爪,总能精准地撕碎一两名躲闪不及的青铜甲士,将他们的残骸和能量吞噬吸收!
它在学习!在成长!越战越强!
青铜甲士的阵线,正在被一点点压缩、蚕食。
号角声变得越发急促,似乎蕴含着指挥者的焦躁。
陈九河冷静地观察着战局,飞速计算着。
青铜甲士看似落在下风,但阵型未乱,底蕴犹存。初生之胎虽凶猛,但其力量似乎并不完全稳定,吞噬吸收的能量需要时间转化,且它的攻击模式依旧偏向本能,缺乏真正的战术。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甚至……两败俱伤。
而这,正是他的机会。
他需要能量,大量的能量,来修复这具镜殛之体,来滋养林初雪的魂魄,来驱动这全新的、消耗巨大的力量。
他的目光,落在了战场边缘,那些被双方力量碰撞湮灭、或被初生之胎吞噬后残留的、精纯的能量碎屑之上。
这些碎屑对那两者而言或许微不足道,但对他而言,却是最好的补品!
风险极大。一旦被任何一方发现,都是灭顶之灾。
但……
他漆黑的瞳孔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冰冷的计算。
可行。
他如同最耐心的猎手,蛰伏在废墟的阴影中,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终于,在一次初生之胎发动猛烈攻击,巨大爪影狠狠拍击在青白光阵上,引发剧烈爆炸和能量溢散的刹那——
动了!
他的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滑出废墟,并非冲向战场中心,而是沿着战场最边缘的阴影区域,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急速游弋!
指尖那缕发丝般的寂灭之力探出,如同最灵巧的触手,精准地捕捉、缠绕住那些逸散的能量碎屑,无论是青白色的净化碎片,还是暗红色的邪气残渣,在寂灭之力的强行约束下,都被瞬间剥离原有属性,化为最纯粹的无属性能量,吸入体内!
过程悄无声息,效率极高。
他的身体如同久旱的沙地,贪婪地吸收着这些能量,破损处传来细微的麻痒感,正在缓慢修复。心口的魂光也得到滋养,微微明亮了一丝。
一次,两次,三次……
他如同战场上的幽灵,在两大恐怖存在的眼皮底下,谨慎而高效地窃取着战争的余烬。
力量在一点点恢复。
对镜殛之体的掌控也越发熟练。
他甚至开始尝试,用寂灭之力更精妙地模拟周围环境的气息,进一步降低自身存在感。
就在他再次成功吸收一团能量碎屑,准备隐入一片翻沉的船骸阴影时——
异变陡生!
那初生之胎似乎因久攻不下而越发焦躁,猛地发出一声震天咆哮,巨大的尾巴狠狠抽打在江底,激起漫天泥沙和骸骨!
一股暗藏在水下的、之前未被发现的混乱冲击波,恰好向陈九河所在的方向卷来!
陈九河脸色一冷,身形急退,同时寂灭之力在身前布下一道极薄的“静默屏障”。
屏障成功挡住了冲击波的大部分力量,却无法完全消除其引发的剧烈水流扰动!
他所在区域的水流瞬间变得混乱不堪,将他从阴影中强行掀了出来!
虽然只有一刹那,他又立刻隐去了身形。
但就是这一刹那的暴露——
战场中心,那双暗红色的巨眼,猛地转向了他这个方向!
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变成了更加暴戾的愤怒!
它认出了这股气息!认出了这个窃取它本源、又差点炸死它的蝼蚁!
“嘶——!!!”
它竟然暂时放弃了对青铜甲士的攻势,一只巨爪猛地抬起,隔空朝着陈九河所在的区域,狠狠一拍!
一道凝练的、足以撕裂山岳的暗红血芒,撕裂江水,直轰而来!
与此同时,青铜甲士战阵也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号角声一变,一道更加粗壮的青白色净化光柱,也趁机射向初生之胎因攻击而露出的破绽!
两面夹击!
陈九河瞳孔中漆黑之色急速流转,瞬间计算了所有闪避路线,皆被死亡封锁!
避无可避!
他眼中闪过绝对的冰冷。
既然避不开……
那就……
他猛地停下后退的身形,双脚如同生根般踩在河床上,那只融合了镜殛之印的手掌缓缓抬起。
不再是细微的能量触手。
而是将所有刚刚吸收、尚未完全转化的能量,连同镜殛之体的本源之力,毫无保留地注入掌心!
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漆黑光芒!
一个旋转的、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微型黑洞,在他掌心浮现!
他对着那轰然而至的、足以将他彻底湮灭的暗红血芒,不闪不避,一掌迎上!
“镜殛……归无!”
暗红血芒撞入漆黑黑洞!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万物终结的……湮灭声!
那狂暴的暗红血芒,竟如同泥牛入海,被那小小的黑洞疯狂吞噬、分解、化为最原始的混沌!
但初生之胎含怒一击的力量太过庞大!黑洞剧烈震颤,表面出现裂纹,无法完全消化!
陈九河的身体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猛地一震,嘴角溢出一缕漆黑的血液,但眼神依旧冰冷如铁,死死支撑!
而另一边,青铜甲士的净化光柱也狠狠轰在了初生之胎的身上!
“嗷——!”初生之胎发出一声痛吼,身上鳞甲碎裂,暗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它猛地收回攻击陈九河的爪子,愤怒地转向青铜甲士战阵!
趁此机会!
陈九河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借着双方再次猛烈交战产生的能量乱流,身形如同一道模糊的黑影,瞬间远遁,再次消失在浑浊的血水与废墟阴影之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黑洞已然消失,印记黯淡,短时间内无法再动用如此力量。
但,他活下来了。
而且……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缠绕着一缕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带着初生之胎气息的暗红色能量丝。
这是在方才那短暂的吞噬对抗中,他强行从对方攻击中剥离、窃取的一丝……本源精粹!
虽然极少,却价值无量。
他冰冷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向着远离战场的、更加黑暗的下游深处,潜行而去。
猎手与猎物的角色,正在悄然转变。
而这汹涌的血江,将成为他新的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