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林初雪的魂魄轻得像一捧即将散尽的寒烟,冰冷,脆弱,却带着一丝微弱却执拗的悸动,如同风中之烛,顽强地对抗着彻底湮灭。
陈九河脱下早已被血水和江水浸透的外衣,小心翼翼地将这缕残魂包裹,贴上心口放置。那刺骨的寒意穿透皮肉,直抵心脏,反而让他近乎崩溃的精神猛地一凛。
不能倒下。还不到时候。
头顶,那颗被强行剥离了“钥匙”的巨目,伤口处喷涌着粘稠的黑血,其中混杂着无数细碎闪烁的痛苦人脸。
它不再冰冷漠然,而是充斥着最原始的、足以撕裂神魂的暴怒。
其中汇聚的毁灭性能量已近乎实质,扭曲了周围的空气,发出低频的、震耳欲聋的嗡鸣,死死锁定了下游白帝城的方向。
脚下,那只由无数苍白溺死者手臂构成的巨爪,已然彻底摧毁了母亲玉佩留下的最后守护白光,正带着碾碎一切的死亡气息,缓缓合拢,要将这小船连同其上的一切,彻底攥入江底那无尽的痛苦深渊。
乌篷船上的引魂人,身影变得虚幻不定,仿佛随时会融入这片污秽的江水。
他发出的不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一种混合着九婴咆哮与无数冤魂哀嚎的、亵渎神圣的尖啸,充满了惊怒与一种近乎疯狂的催促。
陈九河站在船头,小船在巨爪合拢的压迫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木屑纷飞。
他七窍仍在缓缓渗血,阴瞳燃烧后的剧痛如同有钢针在颅内搅动,身体遍布着蛛网般的裂痕,仿佛一碰即碎的瓷器。
但他的眼神,却是一种死寂的平静。
他缓缓抬起双手,不是结印,不是施法,而是做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动作——十指张开,然后猛地向内弯曲,如同扣住了某种无形之物,狠狠地向着两侧……一撕!
没有声音,却有一种比声音更恐怖的“感觉”席卷了整个江面。
仿佛有一层始终蒙蔽在现实之上的薄纱,被这股蛮横的力量强行扯开了!
刹那间,眼前的景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
那凝固如血粥的江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由无数惨白骨骸铺就的“河床”!这些骨骸扭曲纠缠,年代各异,有新近溺亡者尚且附着血肉的枯骨,也有早已石化、裹着水藻和淤泥的古代遗骸。
它们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江底,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这才是长江千万年来吞噬生灵后,沉淀下来的真正面目——万骸之底!
而那些在江面上蠕动的阴影,也显出了原形——那根本不是什么阴影,而是无数半透明的、痛苦挣扎的魂魄!
它们被无形的力量束缚在各自的骸骨之上,不得超生,永世哀嚎,构成了九婴力量侵蚀现实的“基座”。它们的痛苦,就是九婴的食粮。
就连那颗恐怖巨目和苍白巨爪,其本质也变得更加清晰——巨目是由无数凝固的、充满绝望的眼球融合而成;而那只巨爪,每一条手臂都连接着下方骸骨河床中一具具体的尸骸,它们是这些溺死者怨念的延伸!
这骇人至极的景象,远超任何人类想象的极限,是直击灵魂最深处的恐怖。晕厥的小王即使无知无觉,身体也在本能地剧烈抽搐。
引魂人的尖啸戛然而止,虚幻的身影剧烈波动,显露出极大的惊骇。他显然也能看到这景象,甚至可能一直都知道,但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粗暴地直接将这“真实”撕裂展示出来!
陈九河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的动作没有停止。
撕开这层“薄纱”后,他的双手再次动作,这一次,是向下一抓,一抬!仿佛从那条万骸河床中,硬生生“捞”起了什么东西!
并非实物,而是一种无形无质,却沉重无比的东西——是沉淀在那些骸骨之中,积累了千万年的痛苦、绝望、不甘与……诅咒!
历代捞尸人,捞的是尸,镇的是怨,安抚的是魂。
但陈九河此刻做的,截然相反。
他不是在安抚,不是在镇压。
他是在……唤醒!是在……汇聚!是在……引导!
以燃烧血脉获得的、与那些沉江女性残存意志的短暂共鸣为引,以自身濒临破碎的躯壳为容器,他强行攫取着这万骸河床中积累的滔天怨念!
“呃啊——!”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嘶吼,身体表面的裂痕骤然扩大,鲜血如泉涌出,但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
那股庞大到足以让任何神明疯癫的怨念洪流,涌入他的身体,却没有立刻将他摧毁,而是被他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强行压缩,引导向双臂。
他的双臂变得漆黑如墨,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张痛苦的脸在挣扎、咆哮,想要破体而出!
他抬起头,看向那只即将攥下的苍白巨爪,漆黑的双臂猛地向上托举!
没有碰撞的巨响。
那由无数溺死者怨念手臂构成的巨爪,在触碰到陈九河那汇聚了万骸诅咒的双臂时,竟如同遇到了某种同源却更高等的存在,骤然停滞了一瞬!
构成巨爪的那些手臂,开始剧烈地颤抖、挣扎,仿佛要挣脱某种控制。它们感受到了陈九河双臂中蕴含的、是比它们更深沉、更古老、更绝望的 llective rage(集体的愤怒)!那是来自它们身下,那些被它们踩踏了千万年的、更早时代的溺亡者的诅咒!
趁此间隙,陈九河眼中厉色一闪,托举的双臂不是抵挡,而是……向下一按!一拽!
“下来吧!”
他竟是要将这巨爪,连同其下方连接的无数骸骨,强行拉回万骸河床!
轰隆隆——!
整个江底仿佛都在震动。巨爪剧烈挣扎,但却无法抵挡那股源自根基的拉扯力,开始缓缓下沉,重新融入那无尽的骨骸之中。
而就在巨爪下沉,暂时清出一片区域的刹那,陈九河猛地调转方向,将那汇聚了万骸诅咒的、漆黑的双臂,对准了高悬的、即将向白帝城喷吐毁灭能量的巨目!
他双臂交叉,然后猛地向前挥出!
一道无声的、纯粹由无数痛苦嘶嚎、绝望诅咒凝聚而成的黑色洪流,脱离了的手臂,如同决堤的冥河,咆哮着冲向上方的巨目!
这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污染,一种……同化!
黑色洪流瞬间撞入巨目那不断滴落黑血的伤口之中!
巨目汇聚能量的过程猛地一滞。
紧接着,巨目表面那些凝固的、绝望的眼球,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变得漆黑,然后……活了过来!它们疯狂转动,瞳孔深处倒映出下方万骸河床的景象,流淌出的不再是九婴的黑血,而是粘稠的、散发着尸臭的黑黄色脓液!
巨目内部,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亿万个声音在同时惨叫、争吵、互相吞噬的噪音!
它被污染了!被它赖以生存和壮大的、长江底层最原始的怨念反向侵蚀了!
汇聚的能量失去控制,没有射向白帝城,而是在巨目内部……爆发了!
轰————!!!
这一次,是惊天动地的巨响!
巨目如同一个过度充气的气球,猛地爆炸开来!
无法形容的冲击波混合着破碎的眼球碎片、粘稠的脓血和狂暴的邪能,如同海啸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陈九河首当其冲,但他早已是强弩之末。他只来得及将怀中林初雪的魂魄死死护住,整个人便被那恐怖的冲击波狠狠掀飞,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抛去,重重砸入翻江倒海的血浪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那艘小船,连同晕厥的小王,在冲击波下瞬间解体,化为齑粉。
乌篷船上的引魂人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身影在爆炸的光芒中彻底消散,不知是湮灭了还是遁走了。
爆炸的核心,那颗巨目已然消失,只留下一个不断旋转的、散发着恶臭的黑红色漩涡。九婴的另外八颗头颅发出痛苦而愤怒的咆哮,却不得不暂时缩回江底,躲避着这失控能量和怨念诅咒的胡乱冲击。
混乱的能量乱流在江面上肆虐,江水如同沸腾,无数骸骨被翻搅上来,又在下一刻被撕碎。那些半透明的魂魄尖啸着,有的被能量流撕碎,有的则趁机挣脱了部分束缚,在江面上疯狂游窜。
整段江域,化作了一片真正意义上的……幽冥鬼蜮。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离爆炸中心颇远的一处江面,一只手猛地从血水下探出,死死抓住了一块漂浮的船板碎片。
陈九河挣扎着浮出水面,脸色惨白如纸,咳出大口大口的血沫和黑水。他怀中的衣物里,那缕微弱的青光依旧顽强地闪烁着。
他环顾四周,长江依旧是一片地狱景象,但那股锁定白帝城的毁灭性压力,暂时消失了。
他喘着粗气,感受着体内空荡荡的剧痛和几乎要将灵魂冻结的阴寒,目光投向下游白帝城的方向,又看了看怀中微弱的魂光。
巨目虽毁,九婴未灭。
万骸之怨,可借不可控。
他透支的,远不止是生命。
但当他抬起头,望向那片被血色和怨气笼罩的天空时,眼底深处,却燃起了一点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冰冷、都要决绝的幽光。
路,还没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