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河指尖燃烧的幽暗之火,触碰到凝固如血粥的江面时,并未发出嗤响,而是像烧红的烙铁陷入冷油,无声地熔开一道不断向下延伸的窟窿。
那火焰并非灼热,反而散发出一种极致的、掠夺一切的深寒。
窟窿边缘的江水剧烈蠕动,试图合拢,却被火焰中蕴含的某种意志强行撑开,露出下方更幽暗、更令人不安的层面。
那不是江底的淤泥或岩层,而是一种……活着的、脉动的黑暗。
无数细密的、苍白的肢体在其中纠缠翻滚,像是被强行糅合在一起的溺水者的残骸,发出无声的哀嚎。
这是九婴力量侵蚀长江后形成的“血肉基床”,是它将万灵归于一体的可憎进程。
悬浮的罗盘碎片燃烧着同样的幽火,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彗星,无视了九婴八颗头颅搅起的、足以撕裂钢铁的混乱水流和灵魂尖啸,执拗地射向那颗高悬的、冰冷的巨目。
巨目中,林初雪安详闭目的脸庞,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她的睫毛轻颤,仿佛在噩梦中挣扎。
乌篷船上的引魂人发出了惊怒交加的嘶吼。
他手中的蛇纹桃木杖重重顿在船头,杖身裂开,流出粘稠的黑血。
黑血滴入江中,立刻化作数十条水桶粗的、完全由怨念和死尸碎片构成的漆黑触手,疯狂地抽向那些燃烧的碎片,试图阻挡。
“陈家的孽障!你敢窃取圣躯之力?!”引魂人的声音扭曲,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认出了那火焰的本质——那并非《水葬经》记载的任何一种力量,而是更古老、更禁忌、源自历代成为“棺钉”的陈家女性魂魄在极致痛苦与牺牲中凝聚出的……复仇之火。
它本应被永久封印在镇水棺中,成为九婴的食粮和束缚,此刻竟被陈九河以崩碎血罗盘、燃烧自身血脉为代价,强行引动!
陈九河对他的咆哮充耳不闻。他的意识仿佛分裂成了两半,一半承受着阴瞳彻底燃烧带来的、几乎要将头颅炸裂的剧痛,另一半则冰冷地操控着那些幽火碎片,如同操控着自己延伸出去的肢体。
幽火碎片与漆黑触手悍然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万物都在被迅速腐朽消解的“滋滋”声。
触手一碰到幽火,便迅速枯萎、崩解,化为飞灰,其中的怨念被火焰贪婪地吞噬,反而让幽火燃烧得更加炽烈。这火焰,以怨念与阴魂为燃料!
碎片势不可挡,瞬间穿透了触手的封锁,已然逼近那颗巨目!
九婴的八颗头颅彻底疯狂了,它们不再试图搅动江水,而是同时张开巨口,并非嘶吼,而是喷吐出八道色彩各异、却同样污秽邪异的洪流——有墨绿色的疫病之气,有粉红色的迷魂之雾,有暗黄色的腐朽之水……
这是它吞噬长江万千生灵后,炼化出的本源邪毒,足以在瞬间污染一条支流,此刻尽数倾泻向那几片渺小的碎片!
然而,幽火碎片只是微微一顿,表面的火焰骤然内敛,变得如同最深邃的黑洞,竟开始强行吞噬那些邪毒洪流!
火焰剧烈震荡,明灭不定,显然吞噬如此庞大的邪力极为勉强,甚至有些碎片表面出现了裂痕,但它们依旧固执地前进,将吞噬的邪毒转化为一种更加狂暴、更加不稳定的毁灭性能量。
陈九河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道发黑的血液,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皮肤下浮现出与那些碎片表面相似的裂纹,仿佛随时都会如同罗盘一般崩碎。但他眼中的青黑色火焰燃烧得愈发疯狂。
“小雪……”他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低语,不是用嘴,而是用燃烧的灵魂传递出的意念,“帮我……”
巨目之中,林初雪安详的脸庞上,一滴晶莹的泪珠,终于挣脱了束缚,缓缓滑落。
就在那滴泪珠脱离眼眶的瞬间,巨目冰冷漠然的灰白色瞳孔,猛地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
虽然只有一刹,但对于那几片燃烧着复仇之火、与陈九河心神相连的碎片来说,已足够!
它们如同找到了裂缝的毒蜂,骤然加速,不再是直线冲击,而是划出诡异的弧线,绕过最后一道邪毒屏障,狠狠地……刺入了巨目的边缘!
“噗嗤——”
一种类似撕裂厚韧皮革的沉闷声响,在死寂的江面上格外刺耳。
巨目剧烈地颤抖起来,表面的灰白色混沌如同沸腾般翻滚。
被刺入的地方,没有流出血液,而是喷溅出大股大股粘稠的、闪烁着无数痛苦人脸的黑气!
“呃啊啊啊——!”引魂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仿佛那碎片是刺入了他的眼睛。他脚下的乌篷船开始解体,船上的尸傀纷纷融化,化作黑水融入江中。
陈九河眼中厉色一闪,燃烧的右手猛地虚握!
那些刺入巨目的碎片轰然爆发!幽暗的火焰如同藤蔓,在巨目表面疯狂蔓延、扎根、撕扯!
这不是毁灭,而是……剥离!
幽火的目标,并非摧毁这颗眼睛,而是要硬生生地将林初雪的魂魄,从九婴的掌控中,撕扯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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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目的颤抖变成了疯狂的抽搐,九婴的八颗头颅同时发出痛苦的咆哮,整个凝固的江面都随之震动,那些蠕动阴影的蠕动速度加快了十倍,仿佛随时都会有什么更恐怖的东西破“水”而出。
巨目之中,林初雪的脸庞变得扭曲,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她紧闭的眼睑之下,眼球却在剧烈转动。
陈九河咬紧牙关,不顾七窍中不断渗出的黑血,将全部意志和燃烧的生命力灌注进去。幽火越烧越旺,甚至开始反向灼烧他的灵魂,但他毫不在意。
“回来!”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
刺啦——!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灵魂被强行撕裂的巨响传来。
巨目的边缘,被幽火灼烧撕裂的地方,一道半透明的、萦绕着淡淡青光的虚影,被硬生生扯出了一部分!那虚影的轮廓,正是林初雪!
她双目紧闭,眉头紧锁,表情痛苦,但她的魂魄,的确正在被缓慢而坚定地从巨目的束缚中剥离!
然而,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那被撕裂的巨目伤口处,涌出的不再是黑气,而是无数条细小的、猩红色的肉须!这些肉须如同拥有生命的缝线,闪电般缠绕上林初雪被扯出的魂魄,试图将她重新拉回去!
同时,江面之下,那“血肉基床”剧烈翻涌,一只完全由苍白手臂构成的巨爪,猛地探出,抓向陈九河所在的小船!
这只巨爪遮天蔽日,每一条手臂都保持着溺死者挣扎的姿态,指甲尖锐乌黑,带着浓郁的死亡气息。
小王吓得连惨叫都发不出,直接晕死过去。
陈九河腹背受敌!但他此刻全部心神都在剥离林初雪的魂魄上,根本无法分心他顾!
眼看那苍白手臂构成的巨爪就要将小船拍碎,陈九河怀中的某物,突然自己飞了出来!
是那枚羊脂玉佩!母亲留下的遗物!
玉佩悬浮在半空,散发出温润却坚定的白光,光芒中隐约可见一个穿着蓝布衫的温柔女子虚影——正是陈九河的母亲!
她对着陈九河温柔一笑,然后张开双臂,义无反撞地迎向了那只恐怖的苍白巨爪!
“娘——!”陈九河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呐喊。
白光与巨爪轰然相撞!
没有爆炸,只有无尽的消融。母亲的虚影在苍白手臂的撕扯下迅速变得暗淡,但那温暖的白光却顽强地抵挡着死亡的侵蚀,为陈九河争取到了宝贵的一瞬!
陈九河眼中血泪奔涌,他知道这是母亲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缕守护意念。他不再犹豫,燃烧着幽火的右手狠狠向下一拉!
“给我……出来!”
伴随着一声更加凄厉的、仿佛源自整个长江的痛苦哀嚎,林初雪的魂魄虚影,被彻底从巨目中撕扯了出来!连接着她的那些猩红肉须纷纷崩断,化作黑烟消散。
那颗巨目上,留下了一个巨大的、不断滴落黑血的窟窿,窟窿深处不再是灰白,而是翻滚的、暴怒的混沌。巨目中林初雪的脸庞彻底消失了。
林初雪的魂魄虚影飘忽不定,萦绕着微弱的青光,缓缓落入陈九河的怀中,冰冷刺骨,却带着一丝微弱的生机。
而那颗遭受重创的巨目,猛地收缩,然后剧烈膨胀,一股无法形容的、毁灭性的能量在其中疯狂汇聚!它不再看向陈九河,而是……转向了下游白帝城的方向!
九婴彻底暴怒,它要将无尽的怨毒,倾泻向那座千年古城!
陈九河抱着林初雪冰冷的魂魄,看着那颗即将爆发毁灭性能量的巨目,又看了一眼怀中母亲那已然彻底消散、只剩下一枚出现裂痕的玉佩……
他眼中的青黑色火焰,渐渐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白帝城,望向那条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母亲河。
脚下的船,开始在苍白手臂重新聚拢的抓握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轻轻搂紧怀中的魂魄。
“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