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城,深夜。
墨掌柜是被人抬回来的。
青冥舟降落在永夜宫前的广场上时,值守的护卫差点没认出来——躺在担架上那人脸色灰败,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快!传丹殿!”石破天急吼。
苏茹刚从荒王陵回来不到两个时辰,正在给林凡调制药汤。听到消息,她药炉都没关,抓起药囊就往外冲。
等她赶到偏殿,墨掌柜已经被安置在床上。几个丹殿弟子正在施针,但效果不大——墨掌柜体内的毒素太怪,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经脉里游走,专门吞噬灵力。
“让开。”苏茹拨开众人,指尖泛起青芒按在墨掌柜腕脉上。
这一探,她脸色就变了。
不是普通的毒,是……魔气侵蚀。
而且是非常精纯的魔气,和她之前在林凡体内感应到的地煞魔心同源,但更加霸道、更具侵略性。
“墨尚书在铁脊山脉,到底遇到了什么?”她转头问旁边的赵青。
赵青眼眶通红:“大长老……不,墨厉那个叛徒!他在地心熔炉设了陷阱,用掺了魔气的法器偷袭大人。大人为了取山河鼎,硬抗了三击……”
“山河鼎呢?”
“在这里。”
敖烈抱着个木箱走进来。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尊巴掌大的青铜鼎,三足两耳,古朴厚重。鼎身刻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土黄色光晕。
苏茹能感觉到,这鼎一出现,殿内紊乱的地脉灵气就平稳了许多。
“好东西。”她轻声道,“但救不了墨尚书。”
“为什么?”敖烈急了,“这不是墨族镇族神器吗?不是说能镇压地脉、祛除邪祟?”
“能镇压,不能祛除。”苏茹摇头,“墨尚书中的是魔气本源侵蚀,就像树根烂在了土里。山河鼎能稳住地脉不让魔气扩散,但已经侵蚀的部分……拔不出来。”
她看向昏迷的墨掌柜,又想起林凡胸口的黑色印记。
同源的魔气。
看来地煞魔心的影响,比他们想象的更远。
“能撑多久?”她问。
“最多……三天。”赵青声音发颤,“大人昏迷前说,山河鼎底部刻着镇压魔心的完整阵法。但阵法需要……”
他突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
“需要什么?”苏茹追问。
赵青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苏茹看懂了那个口型。
——活祭。
她的心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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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永夜宫密室。
林凡盘膝坐在阵法中央,赤裸的上身布满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活着的藤蔓,从胸口心脏位置蔓延开来,现在已经覆盖了小半个胸膛。
石破天和敖青璃守在门外,脸色凝重。
密室是临时布置的,用荒天印引动地脉龙气结成封禁,勉强压制魔心的扩散速度。但能压制多久,谁也不知道。
“君主进去多久了?”敖青璃低声问。
“两个时辰。”石破天看了眼沙漏,“按苏殿主的说法,每三个时辰要换一次药汤,用净灵泉水洗涤魔气。”
“净灵泉……治标不治本啊。”
两人沉默。
地宫里林凡强行接纳魔心、提升到半步化神的情形还历历在目。那一刻的林凡强大到令人敬畏,但那双一金一黑的眼睛,也让人心底发寒。
那是走在悬崖边上。
稍有不慎,就会彻底坠落。
密室门开了。
林凡走出来,已经穿好衣服。黑色纹路被遮住,表面看和平时没区别,但眼神里的疲惫掩饰不住。
“墨掌柜回来了?”他问。
“刚回来,伤得很重。”石破天禀报,“苏殿主在救治,但情况……不太好。”
林凡点头,没多说,径直往偏殿去。
他知道墨掌柜为什么伤得重——地心熔炉深处的地煞魔心封印,恐怕已经松动了。墨掌柜取山河鼎时,肯定接触到了魔气本源。
偏殿里,苏茹刚给墨掌柜喂完药。
看到林凡进来,她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殿外廊下。
“魔气侵蚀,本源受损。”苏茹开门见山,“我的丹药只能吊住命,根除不了。而且……”
她顿了顿:“山河鼎底部刻着完整的封魔阵法。我看过了,阵法需要三个条件:地心灵乳九滴、山河鼎为阵眼、还有……”
“活人献祭。”林凡接话。
苏茹猛地抬头:“你知道?”
“猜到了。”林凡看着夜色,“上古封印魔物的阵法,大多需要血祭。地煞魔心这种级别的,普通血祭还不够,必须是修行者的精血神魂,而且修为不能低于元婴。”
他转头看苏茹:“墨掌柜带回来的阵法记录,有说需要什么修为吗?”
苏茹咬唇:“元婴后期,至少三人。或者……化神一人。”
化神。
整个边荒,现在一个化神修士都没有。林凡半步化神是强行提升的,而且有时限。
那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三个元婴后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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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城现在有几个元婴?
林凡自己是元婴中期(不算强行提升),敖青璃元婴初期,石破天金丹后期,墨掌柜金丹初期还重伤……满打满算,一个半。
“曦神宫圣子白无尘是元婴后期,幽冥道冥骨长老也是。”苏茹轻声说,“但他们不可能为我们献祭。”
“所以这是个死局。”林凡语气平静,“要么找三个元婴后期送死,要么等我突破化神自己去死。”
“林凡!”苏茹抓住他手臂,“别胡说!一定有其他办法的!”
“也许有。”林凡看着她,“但时间不够了。”
他撩起衣袖。
手臂上,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手肘。
“净灵泉压制效果在减弱。之前还能压三天,现在……最多两天半。”林凡放下袖子,“两天半内,找不到其他办法,我就得做选择。”
“什么选择?”
“要么主动入魔,用魔心的力量强行突破化神,然后献祭自己封印魔心。”林凡顿了顿,“要么……让魔心彻底爆发,我变成怪物,然后你们杀了我。”
苏茹手在抖:“没有……第三种选择吗?”
“有。”林凡看向偏殿,“用山河鼎布阵,不完全封印,只压制。但需要持续消耗大量灵力维持,而且一旦中断,魔心会反弹得更厉害。”
“那也——”
“而且维持阵法的人,终身不能离开阵眼百丈。”林凡打断她,“意味着要有人一辈子守在封印地,像坐牢一样。”
苏茹怔住。
一辈子守着封印,不能离开……那和被囚禁有什么区别?
“所以你看。”林凡笑了笑,笑容有些苦,“哪个选择都不好。但最不好的选择是——什么都不做,等魔心爆发,拖所有人下水。”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晃了晃。
苏茹忽然上前一步,抱住林凡。
抱得很紧。
“不许你死。”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也不许你一个人扛。你说过的,我们是一起的。”
林凡僵了僵,最终抬手轻拍她后背:“嗯,一起。”
但他眼神看向远处,那里面藏着苏茹没看见的东西。
有些决定,终究得一个人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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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永夜宫书房。
林凡把石破天、敖青璃、还有刚苏醒不久的墨掌柜都叫来了。
墨掌柜靠在软椅上,脸色还是惨白,但意识清醒了。赵青扶着他,手里捧着山河鼎。
“情况你们都知道了。”林凡没绕弯子,“两天半时间,我们需要一个方案。”
石破天先开口:“三个元婴后期……我们可以试着抓。曦神宫和幽冥道在边荒肯定还有其他人,设伏的话——”
“成功率太低,而且不道德。”林凡摇头,“抓敌人献祭是一回事,抓无辜的人不行。”
“那他们算无辜吗?”敖青璃皱眉,“曦神宫伪君子,幽冥道邪魔外道,杀了也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不等于可以拿人献祭。”林凡还是摇头,“开了这个头,以后就收不住了。今天可以拿敌人献祭,明天就可能拿俘虏,后天……可能就变成随便抓人了。”
书房里沉默。
墨掌柜咳嗽两声,虚弱道:“其实……阵法记录里还提到一个可能。”
所有人都看向他。
“地煞魔心是地脉负面情绪的凝聚,至阴至邪。理论上,如果有至阳至正的东西与之抗衡,或许可以平衡,不用完全封印。”
“至阳至正?”石破天问,“比如?”
“比如……天雷淬体,或者佛门舍利,或者浩然正气。”墨掌柜苦笑,“但这些都比元婴修士更难找。天雷淬体需要渡劫期修士相助,佛门舍利早已失传,浩然正气……那是儒道圣人才有的东西。”
希望刚升起就破灭。
林凡却若有所思:“至阳至正……荒天印算吗?”
“荒天印是地脉龙气所化,属土,厚重但非至阳。”墨掌柜分析,“不过,如果能引动天雷淬炼,或许能让它带上雷属至阳之力。”
“怎么引天雷?”
“两种方法:要么等雷雨天气,引自然天雷;要么……有人突破大境界,引动天劫之雷。”
众人对视。
自然天雷可遇不可求。天劫之雷——谁要突破?
林凡现在是元婴中期,要突破到后期,正常修炼至少三五年。强行提升的半步化神不算真实境界,引不来天劫。
除非……
“如果我用魔心力量强行冲关呢?”林凡问。
“太危险!”苏茹推门进来,显然在门外听了很久,“魔气冲关,十死无生!就算侥幸成功,天劫之雷也会把你当邪魔劈,威力倍增!”
“但这是最快的办法。”林凡看着她,“两天半,等不到自然天雷,也找不到其他至阳之物。要么我冒险冲关引雷,要么就选之前的方案。”
苏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知道林凡说得对。
时间,是他们现在最缺的东西。
“那就冲关。”石破天忽然道,“但不是君主你一个人。”
他站起来:“我卡在金丹后期三年了,本来也快到突破边缘。如果能借地脉龙气辅助,两天内冲击元婴,或许能引来小天劫。”
“我也是。”敖青璃接口,“龙族突破本就容易引雷,我若冲击元婴中期,天劫威力不会小。”
林凡愣住:“你们……”
“别废话了。”敖青璃摆摆手,“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你一个人逞英雄,我们看着难受。”
墨掌柜也道:“山河鼎可以凝聚地脉灵力,助你们冲关。虽然我有伤在身,但操控宝鼎还做得到。”
苏茹走到林凡面前,仰头看他:“你看,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想办法。”
林凡喉咙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谢谢。”
“谢什么。”苏茹拉住他手,“你说过的,我们是一起的。”
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
石破天和敖青璃闭关冲关,林凡用荒天印调动地脉龙气辅助。墨掌柜操控山河鼎稳定灵气,苏茹准备丹药应对天劫。
地点选在永夜城北的“断龙崖”——那里地势高,引雷效果好,而且远离城区,不会伤及无辜。
时间:明天日落开始。
成败在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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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散去,众人各自准备。
林凡独自站在书房窗前,看着渐渐亮起的天色。
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但他心里清楚,刚才那个计划……成功率不到三成。
石破天和敖青璃同时冲关,天劫会叠加,威力成倍增长。他自己要用魔心力量强行维持在半步化神状态,操控荒天印引导天雷淬炼宝印。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三个人都可能死在天劫下。
而且就算成功了,也只是让荒天印带上至阳属性,能否平衡魔心还是未知数。
“在想什么?”苏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在想……如果失败了怎么办。”林凡没回头。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苏茹走到他身边,“总会有路的。”
“你总是这么乐观。”
“因为悲观没用啊。”苏茹笑了笑,“我师父以前常说,炼丹的时候,如果你老想着这炉丹会炸,那它就真会炸。你得相信它能成,它才可能成。”
林凡转头看她:“那你相信我们能成吗?”
“信。”苏茹毫不犹豫,“因为你在。”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林凡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他伸手,将苏茹轻轻揽进怀里。
“等这件事了结。”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我们成亲吧。”
苏茹身体一僵。
然后,慢慢放松,把头靠在他肩上。
“……好。”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
晨光照进书房,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但林凡没看见,靠在他肩上的苏茹,悄悄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喜悦,只有决绝。
有些事,她听懂了。
有些决定,她也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