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茯苓推开城南草药铺的后门。
院子里飘着浓浓的药味,混合着晨露的湿气。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正在檐下煎药,见她进来,只微微点头:“掌柜,人在里头。”
茯苓穿过窄小的天井,掀开东厢房的布帘。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糊纸的小窗透进些微光。靠墙的木板床上,“黑狗”正躺着,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睁着,看见茯苓进来,挣扎着要起身。
“躺着。”茯苓快步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
“掌柜……”黑狗的声音很哑,嘴唇干裂,“我……我没用,拖累大家了……”
“胡说什么。”茯苓在床沿坐下,从篮子里拿出个水壶,“先喝水。”
她扶起黑狗,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水。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手帕轻轻擦掉。
“伤怎么样?”她问。
“子弹穿过去了,没伤着骨头。”站在床尾的“老枪”低声说,“青囊先生说,养一个月就能动,就是以后这只胳膊……使不上大力气了。”
黑狗听到这话,眼睛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没事,掌柜。我还有右手,还能开枪。”
茯苓没说话,只是轻轻揭开绷带边缘看了看。伤口处理得很干净,但皮肉外翻的狰狞痕迹还是让她心头一紧。她重新盖好绷带,手指在那只完好的右手上轻轻拍了拍。
“老枪,”她转头,“昨晚……辛苦你们了。”
“老枪”摇摇头,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更深:“掌柜安排的路线准,接应也及时。就是阿炳这小子……”他看了眼黑狗,“太莽。”
“我不莽!”黑狗立刻反驳,“那时候情况紧急,我不推开你,子弹就打你后心了!”
“所以你替我挨这一枪?”“老枪”瞪他,“老子这条命比你金贵?”
“都金贵。”茯苓打断他们的争执,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们的命,都金贵。少一个,这仗就难打一分。”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早市小贩的叫卖声。
“青囊”医生端着药碗进来,看见茯苓,微微躬身:“掌柜。”
“他怎么样?”茯苓问。
“命保住了,但失血太多,得养。”青囊把药碗递给黑狗,“按时喝药,别乱动。这只胳膊……以后提重物是难了。”
黑狗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苦得龇牙咧嘴,但没吭声。
茯苓看着他喝药的样子,忽然问:“家里知道了吗?”
黑狗的手顿了顿,碗停在嘴边:“还没……不敢告诉娘。她身体不好,怕吓着她。”
“我让人送信去。”茯苓说,“就说你在外地跑船,摔伤了,在朋友家养着。等你好些,再接她来看你。”
黑狗眼睛红了:“掌柜……谢谢。”
“该我谢你。”茯苓看着他,“没有你们在前头拼命,任务不可能这么顺利的完成。”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透过窗户纸,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掌柜,”老枪走过来,低声说,“这一仗打完了,接下来……”
“接下来敌人会疯。”茯苓转过身,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七条人命,一夜之间。76号、特高课、各地的伪警察……现在肯定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们会查,会抓,会报复。”
“那我们……”
“藏好。”茯苓说,“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全部转入静默。伤养好的,分批撤出徐州。没伤的,也暂时避避风头。”
“掌柜您呢?”黑狗急着问。
“我还在徐州。”茯苓平静地说,“这场风暴的中心,我得看着。”
“太危险了!”老枪皱眉,“李士群不是傻子,他肯定会怀疑到您头上。”
“怀疑归怀疑,抓得到证据才行。”茯苓走到门边,掀开布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你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把伤养好,把自己藏好。别让我们这一夜的心血,白费了。”
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黑狗:“好好养着。等你好了,还有大事要做。”
黑狗重重点头:“掌柜放心!这只胳膊废了,我还有一条命!”
茯苓笑了。很淡的笑,但眼里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些。
她走出厢房,青囊医生跟了出来。
“掌柜,”青囊压低声音,“除了黑狗,苏州组另外两个人也受了些轻伤,我处理过了。南京组、上海组的人都已经安全撤出城区,正在往根据地去。”
“杭州那个老陈呢?”
“按您的安排,昨晚就送他和家人出城了,现在应该在去皖南的路上。”
茯苓点点头:“辛苦您了。”
“应该的。”青囊犹豫了一下,“掌柜,您脸色很不好。要不要……也开副安神的药?”
“不用。”茯苓摇摇头,“我还有事要办。”
她提起空篮子,走出草药铺的后门。晨光已经大亮,街道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水的、赶早工的……寻常的一天开始了。
她混入人群,低着头往前走。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有些刺眼。她拉低了斗笠的帽檐。
路过一个烧饼摊时,她买了两个烧饼,用油纸包好塞进篮子。卖烧饼的老汉絮絮叨叨:“听说没?昨晚上海、南京、苏州……好几个地方出大事了!死了好几个大官!”
旁边买烧饼的妇人吓一跳:“真的假的?”
“我侄子刚从南京回来,亲口说的!说是抗日分子干的,一夜之间,杀了七八个!”
“老天爷……这世道……”
茯苓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付了钱,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草药铺的方向。那个小院静静地卧在晨光里,和周围的民居没什么两样。
但她知道,那里躺着一个为这场“天罚”流了血的汉子。
她转过身,拐进另一条巷子。
篮子里的烧饼还热着,散发出面粉和芝麻的香气。她忽然觉得很饿,从昨晚到现在,她什么都没吃。
但她没有停下。她得去找金爷,得去确认其他组的撤离情况,得去安排接下来的应对……
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踏在洒满阳光却依旧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天罚”行动圆满落幕,成功处理伤员,安排后续撤离。宿主展现深厚人文关怀与冷静应对能力。
【当前功勋:9580。】
系统的声音在晨光中响起。
茯苓没有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