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最后的电波信号沉寂下去。
老吴摘下耳机，揉了揉通红的眼睛。他看向茯苓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
小陈第一个忍不住，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成了！全都成了！”
旁边的助手也激动地站起来，压低声音欢呼：“老天爷，真干成了……”
“苏州组也安全了，伤员稳定！”
“镇江那边刚确认，胡来的船沉了，没活口！”
低语声、笑声、如释重负的叹息声在地窖里蔓延。有人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手还在抖；有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长出一口气；有人偷偷抹了抹眼角。
金爷从角落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七个鲜红的“x”，咧开嘴笑了。他转过身，看向茯苓：“姜先生，这一仗，打得漂亮。”
茯苓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地图前，背对着所有人。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掌柜？”小陈察觉到不对劲，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您……没事吧？”
茯苓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
“掌柜？”老吴也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茯苓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没事。”她的声音很轻，有些沙哑，“只是……累了。”
她走到桌边，扶着桌沿慢慢坐下。
金爷皱起眉头，走过来：“姜先生，这一夜您是耗神了。要不先歇歇，剩下的事我们来处理。”
“不行。”茯苓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清晰，“立刻按最终预案执行。所有文件，全部销毁。电台拆解，零件分开处理。这个地窖……不能留任何痕迹。”
她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掌柜，”小陈犹豫着说，“要不……等天亮再弄？您先睡会儿……”
“不能等。”茯苓站起身，走到文件堆前，拿起一叠电报记录，“敌人现在一定已经疯，他们一定会像疯狗一样到处搜查到处乱咬。”
她开始整理文件，动作很快，但手指明显在抖。
“老吴，”她头也不抬地说，“你带两个人，把所有密码本、联络表、行动记录，全部烧掉。一张纸都不能留。”
“是。”老吴立刻开始行动。
“小陈，你负责电台。天线拆下来，砸碎，分开扔进运河。机器外壳擦干净，零件用油布包好，埋到不同的地方。”
“明白。”
“金爷，”茯苓看向他，“麻烦您的人，负责外围警戒。如果发现有可疑的人接近码头，立刻发信号。另外，准备几条小船，一小时后，我们分批次撤离。”
金爷重重点头：“放心，交给我。”
地窖里重新忙碌起来。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刚才的喜悦被一种更肃穆、更警惕的氛围取代。
茯苓继续整理文件。她拿起一张纸，上面记录着苏州组的行动细节：“老枪”、“黑三”、“阿炳”……看到“阿炳”名字旁标注的“左臂中弹”时，她的手顿了顿。
“掌柜，”老吴走过来，压低声音，“苏州组那边……阿炳的伤，真的不碍事吗？”
茯苓抬起头，看着老吴担忧的眼神，沉默片刻，说：“信上说子弹取出来了，没伤到骨头。但失血过多，要养一阵。”
“那就好……”老吴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说，“掌柜，我……我刚才太高兴了，差点忘了。这一夜，咱们的人……也流血了。”
茯苓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
烧文件的铁桶点起来了。火光跳跃，映着每个人的脸。
小陈一边拆电台，一边忍不住说：“掌柜，您说……明天早上，那些汉奸的报纸会怎么报？七个人，一夜之间全死了，他们总不能再说是‘意外’吧？”
“他们会说是‘抗日分子恐怖袭击’。”茯苓平静地说，“会加强戒严，会抓人，会报复。”
“那咱们……”
“所以我们要撤。”茯苓抬起头，看向所有人，“这一仗打完了，但战争没完。敌人会更疯，更狠。所以我们得藏得更深。”
地窖里安静下来。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金爷突然笑了：“姜先生，您这话说得对。不过啊，经此一夜，华东的汉奸，怕是晚上睡觉都得睁一只眼。值了。”
茯苓看着他，也淡淡笑了笑：“是值了。但代价……也得记住。”
她拿起最后一份文件——是那份“耻辱名单”。七个名字，七个“x”。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扔进火里。
火光猛地窜高，纸张迅速燃烧，七个名字在火焰中扭曲、消失。
“好了。”茯苓拍拍手上的灰，“准备撤离。老吴，你带第一批，走水路去蚌埠。小陈，你带第二批，走陆路去宿县。金爷，您的人……”
“我跟您走。”金爷打断她，“您身边不能没人。”
茯苓看着他，点点头：“好。”
一小时后，地窖已经清理干净。电台拆了，文件烧了，所有个人物品都带走了。连地上的脚印都用扫帚仔细扫过。
黎明前的微光从入口缝隙透进来，灰蒙蒙的。
茯苓最后一个离开地窖。她站在入口处，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爬上梯子，掀开盖板。
外面，天快亮了。运河上起了薄雾，码头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远处传来第一声鸟叫，清脆，干净。
老吴和小陈已经带着人上了船，在雾里向她挥手。
金爷站在她身边，低声说：“姜先生，走吧。”
茯苓点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地窖入口，然后转身，走进晨雾里。
小船划开平静的水面，向着下游驶去。
雾越来越浓，船上，没有人说话。
茯苓坐在船头，看着雾气弥漫的江面。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和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天罚”行动圆满结束，成功组织撤离，彻底清除痕迹。宿主展现复杂真实的情感反应。
【当前功勋：9380。】
系统的声音在晨雾中响起。
茯苓闭上眼睛。
小船在雾里前行，驶向不知名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