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地窖。
老吴摘下耳机,揉了揉发木的耳朵。连续八九个小时守在电台前,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已经不属于自己了,里面只剩下电流永恒的沙沙声。小陈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
金爷靠在墙角打盹,匕首横在膝上,呼吸粗重。
只有茯苓还站着,站在地图前,背挺得笔直。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四点十分。
地图上,六个红“x”已经钉在那里——上海、南京、苏州、杭州、无锡、镇江。只剩下最后一个,徐州本地,陈群。
“掌柜,”老吴哑着嗓子开口,“镇江组最后确认,目标钱秘书已清除,他们在撤离途中,安全。”
茯苓点点头,没有转身。她的手抬起,红笔在“镇江”那个红圈上画下了第六个“x”。
笔尖落下时,很稳,但仔细看,她的手腕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累。
连续七个多小时,她的神经像拉满的弓弦,每一秒都在承受着来自七个方向的压力。每一次电报声响起,她的心都会跟着一跳——是捷报,还是噩耗?
现在,六个都成了。
只剩下最后一个。
“徐州组呢?”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按计划,应该是四点三十分动手。”老吴看了眼钟,“还有二十分钟。”
地窖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很模糊,隔着厚厚的土层。
金爷醒了,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几点了?”
“四点十分。”小陈也醒了,迷迷糊糊地说,“天快亮了。”
“天亮好。”金爷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那六个红“x”,咧了咧嘴,“六个了。加上这个,七个。嘿,一夜之间,七条人命。明天整个华东,得炸锅。”
茯苓没说话。她看着地图上那个孤零零的、还没画“x”的红圈——徐州,陈群。
这个目标最特殊。不在外地,就在本地。不用电台联系,用的是最原始的信鸽和人力传递。因为太近,反而最危险。
“掌柜,”小陈小心翼翼地问,“苏州组……还没消息吗?”
这是今晚第六次有人问这个问题。
茯苓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苏州那个区域。旁边的三角符号在灯光下很刺眼。
“没有。”她说,“静默。”
“会不会……”小陈没敢说下去。
“不会。”茯苓的声音很轻,但很肯定,“他们会回来的。”
她说得很笃定,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句话有多少是安慰别人,有多少是安慰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
四点十五分。
四点二十分。
地窖里开始有人坐不住了。金爷又开始擦他的匕首,擦得很快,很用力。老吴不停地看着钟,又看看电台。小陈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茯苓还是站着,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看着地图,但焦点已经散了。她在想苏州的阿炳,左臂中弹,流血很多,但意识清醒……现在呢?血止住了吗?伤口感染了吗?追兵甩掉了吗?
还有杭州的老陈,那个扫地的老人。他现在在哪儿?安全了吗?他媳妇和孙子呢?
南京楼顶的风,上海街口的火光,苏州赌场的枪声,杭州报馆的大火……
一幕幕在她眼前闪过。
“掌柜。”金爷突然开口,声音很沉,“你说,咱们干这事儿……值吗?”
茯苓转过身,看着他。
金爷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一夜杀七个人,说起来是锄奸,是报仇。可说到底,也是杀人。咱们手上,也沾血了。”
地窖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茯苓。
她沉默了很久。
“值不值,不是咱们说了算。”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是那些死在清乡队枪口下的老百姓说了算,是被逼得卖儿卖女的爹娘说了算,是被打断腿还要骂汉奸的孩子说了算。”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名单,展开。七个名字,七个罪行。
“咱们手上是沾了血。”她说,“但咱们的血是热的,他们的血是脏的。这笔账,得这么算。”
金爷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重重地点头:“是这个理。”
四点二十五分。
地窖入口的盖板突然被敲响了。三短一长,暗号。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盖板掀开,一个人影滑下来,是徐州组的联络员,满身尘土,脸上带着激动:“掌柜!成了!陈群死了!”
“怎么死的?”茯苓立刻问。
“按您的计划,在他常去的澡堂。”联络员快速说,“我们买通了搓澡的伙计,在他喝的茶里下了药。他泡澡时昏过去,滑进池子……淹死了。现场看就是意外。”
“确认死了?”
“确认。我们的人亲眼看见捞上来的,没气了。”
茯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走到地图前,拿起笔,在最后一个红圈上,画下了第七个“x”。
笔落下时,她的手终于不抖了。
七个“x”,七个名字,七笔血债。
清了。
“各组撤离情况?”她问。
“上海组已安全上船,正在往镇江走。南京组在过江,顺利。苏州组……”联络员顿了顿,“刚收到信鸽,他们已经到安全点,伤员伤势稳定。杭州组、无锡组、镇江组都报告安全。”
“苏州组……”茯苓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颤,“伤员稳定?”
“稳定。信上写,子弹取出来了,没伤到骨头,养一阵就好。”
地窖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茯苓扶着桌沿,慢慢地、慢慢地坐了下来。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累。
从未有过的累。
但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掌柜,”小陈小声说,“天……快亮了。”
茯苓睁开眼,看向地窖入口的缝隙。那里,透进一丝极淡的、灰白的光。
是啊,天快亮了。
“让大家休息吧。”她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老吴关掉了电台。小陈收拾好纸笔。金爷把匕首插回靴筒。联络员悄悄离开了。
地窖里只剩下茯苓一个人。
她坐在那儿,看着地图上那七个红“x”,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吹灭了最后一盏马灯。
【“天罚”行动圆满完成,七处目标全部清除,人员基本安全。宿主展现卓越指挥能力与深厚人本关怀。
【当前功勋:9180。】
系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时,茯苓已经闭上了眼睛。
她需要睡一会儿。
哪怕只是一小会儿。